鐵目愣了愣,獨臂瞎眼的身子在夜風裡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張霸王已經捏碎了丹藥。
溫熱的藥氣從碎裂的丹殼中湧出來,像一股熱浪,順著鐵目的斷臂處和左眼眶慢慢蔓延開來。
鐵目只覺得斷臂處一陣酥麻,像有無數的螞蟻在裡面爬動,又癢又疼,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渾身都在發抖。
張霸王守在旁邊,一臉緊張。
鐵目原本空著的右臂袖口,慢慢地鼓了起來。
新的骨節一根一根地從斷處長出來,然後是肌肉,然後是血管,最後是皮膚。
整個過程緩慢而神奇,像是時間在他身上倒流了數十年。
更神奇的是他的左眼——瞎了三十多年的那隻眼睛,原本凹陷乾癟的眼眶慢慢充盈起來,新的眼球從深處長出來,睫毛一根一根地冒出頭。
鐵目的眼皮劇烈地抖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拼命想出來。
三個時辰後。
鐵目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平時他只能用左手,早已忘記右手是什麼感覺。
他看著自己新長出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屈伸,動作笨拙生疏,像是第一次使用自己的手。
然後他睜開了左眼——三十多年黑暗的世界裡,第一次湧進了光。
他看到的是白雲山的夜,月亮掛在山頂,銀色的月光灑滿庭院,松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曳,張霸王站在他面前,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帶著笑。
鐵目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溼的,熱的,是真的。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張霸王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地磚上,“咚咚咚”三聲,每一聲都重得像擂鼓。
……
第二天,鐵目陪著冷觀主,在白雲道觀外的演武場篩選了整整一天,終於定下六個十二歲上下的好苗子,整整齊齊跪在演武場臺下聽宣——三日後隨張虎師叔啟程,入凌雲劍宗拜師,往後便是仙門弟子,不再是凡俗散人。
旨意傳完,底下少年們叩頭謝恩,哭的笑的攪作一團。
而在他們忙著選拔弟子的時候,張霸王則獨自一人祭出飛舟,出了山門。
飛舟掠過低低的雲幕,張霸王站在舟頭,風捲著黃沙味撲過來,和三十年前他離開大荒村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不久後,飛舟降在村口老槐樹下的時候,日頭剛斜過西坡。
歪脖子樹已經長得遮天蔽日,樹底下襬著幾個豁口石碾,坐著曬太陽的半大娃子,見了從天而降的飛舟都嚇得往後躲。
張霸王笑著摸出幾塊糖扔過去,糖紙在陽光下閃著花,娃子們喊著一鬨而散,沒人認得他這個從大荒村走出去的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