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山把紙條擱在桌上,福寶從門檻上探出腦袋。
“爺,那個人還會來嗎?”
“刀在咱手裡,他不敢硬來。這紙條就是嚇唬人的。”柳青山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別,“走,先去自留地看看。麥子該出苗了。”
福寶抱著小耙子跟在後頭,剛到地頭就蹦了起來。土面上,一宿工夫冒出了一層嫩綠的尖尖,密密麻麻的,頂著露珠。她蹲在田埂上,拿小耙子輕輕點著那些嫩苗。
“爺,這一壟出得最齊。這棵最高,這棵第二高,這棵第三高。它們說底下暖和,睡得可舒服了。”
“還說啥了?”
“說旁邊那幾棵慢的讓它們別急,慢慢紮根。性子急的笑話性子慢的,性子慢的說你們等著瞧,我根比你們扎得深。”福寶把小耙子收回來,對著一棵嫩苗小聲說了句,“好好好不戳了,你腦門嫩,一戳一個印。”
柳青山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捻了捻,潮乎乎的,正好。出苗比預計早了三天,長得比普通麥種齊整。旁邊地裡的麥子才稀稀拉拉冒了幾根尖,他家這半畝地已經綠了一層。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裡有了數。
孫大有扛著扁擔從地頭路過,探頭一看,“老柳叔,你家這麥子出得真早!比我家那塊地早了三天,長得還齊。”
旁邊幾個下早工的社員也湊過來看。王嬸挎著籃子擠到最前頭,“喲,這苗真壯實。老柳,你家這麥種收了可別忘了給我家留一份。”
“都有份。收割的時候隊裡統一分。”柳青山把菸袋鍋子點著,“現在才出苗,離收割還早著呢。”
上午,陳滿倉來了。他先到自留地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苗情,又拿手指量了量苗間距,點了點頭。
“老柳,你家這麥子長得好。比隊裡那塊試驗田還齊整。”他站起來,“等收了種子隊裡統一分,按人頭算,每家先分兩斤試種。願意多種的,自己留種。”
“你定就行。”
“還有個事。昨天鐵蛋說的那紙條,我跟民兵排長商量了,往後村口白天也派個人盯著。生人進村,先問來路。說不清楚的,帶到隊部登記。”陳滿倉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我去鎮上派出所報了案,把刀和紙條都拍了照。派出所說最近人手緊,一時半會抽不出人來,讓咱自己多留神。他們有案子壓著,咱這事排不上號。”
柳青山點頭,“正常。人家管殺人放火,咱這還沒出人命。自己盯著吧。”
“我也是這個意思。”陳滿倉又看了一眼自留地,“你家麥子出了苗,往後盯著的人更多。好事是好事,麻煩也是麻煩。”
傍晚起了風。柳青山把自留地邊上鬆動的籬笆重新紮了扎,又在地頭插了塊木牌,白底黑字:隊裡試驗田,閒人勿動。福寶蹲在菜地邊上拿小耙子給青菜鬆土,青菜們細聲細氣地跟她說哪裡的土還硬,哪裡該多鬆鬆。老槐樹底下,小灰縮在樹根窩裡,豆子趴在另一邊,耳朵時不時轉一下。蘆花踱到門檻上蹲下,歪頭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麻雀們說,那個騎摩托的瘦高個,今天在鎮上露了一面,又不見了。
福寶把這話傳給爺爺。柳青山正蹲在院裡磨鋤頭,頭也沒抬,“他不敢進村,就在外頭轉悠。咱不理他。”
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杜師傅站在門口,工作服上沾著機油,手裡的頭盔還沒放下。
“老柳,你讓我查的那個車牌,我託人查了。車牌是假的,套的牌子。真的那輛車是縣城供銷社的,半個月前就報失了。這人騎的是輛無牌車。”
柳青山把鋤頭擱下,“還有別的事不?”
“有。農機站今天來了個人,不是來修車的,是來打聽你家自留地的。問麥種哪來的,種了多少,啥時候種的。又問你家鋤頭是不是新買的,在哪買的。我按你說的回了,他走的時候我跟著他,看見他在村口跟趙嬸說話。趙嬸一直襬手,像在推辭。後來那人塞給她一個東西,趙嬸沒接,轉身走了。”
“這人長啥樣?”
“四十來歲,圓臉,灰布中山裝,口袋上彆著鋼筆。說話帶點縣城口音。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不笑的時候眼神挺瘮人的。騎的是腳踏車,不是摩托。車後座綁著個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柳青山把菸袋鍋子點著。不是騎摩托的瘦高個,是另一個人。騎腳踏車,圓臉,縣城口音。這人跟馬文遠是一條線上的,但馬文遠斷了以後他還能繼續來,說明他在暗處藏得比馬文遠深。瘦高個是劉三刀的人,衝著刀來的。圓臉是馬文遠上頭的人,衝著麥種來的。兩撥人不是一夥,但都在盯著柳溪村。
“杜師傅,往後這人要是再去農機站,你就說麥種是隊裡報備過的,旁的一句別多講。他要再問鋤頭的事,就說供銷社買的,發票找不著了。”
“我曉得。”杜師傅戴上頭盔,“我先回去。有動靜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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