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嬸手裡捏著一把韭菜,左手攥著韭菜根,右手擇黃葉,擇著擇著那把韭菜停在了手裡。
她看見一輛黑色賓士從村口開進來。
車停好,車門開了,先下來一雙腿——又長又直,穿著藍色牛仔褲,腳上是雙白色運動鞋,踩在地上很輕。然後整個人從車裡出來,高領白毛衣,扎馬尾,臉在春日的陽光下白得發光。
李嬸手裡的韭菜掉了一根在膝蓋上。
緊接著駕駛座那邊的門也開了。
秦風下車,把車鑰匙放進褲兜裡,繞到車頭另一邊和於巧巧並肩站在一起。他穿深灰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皮膚在光線下透著健康的光澤,臉上的輪廓比過年時候更硬朗了一圈。
三嬸把手裡的芥菜疙瘩放進筐裡,用胳膊肘碰了碰趙嬸。趙嬸正拿著一把破舊的削皮刀在削芥菜根,刀口停在褐色的皮面上,沒往下推。
“這是......老秦家那個小風吧?”趙嬸側著頭看了一眼。
“是吧。”李嬸把膝蓋上的韭菜撿起來放進筐裡,但目光沒有離開走過來的兩個人,“怎麼比過年那會兒又俊了?”
“旁邊那是誰?”
“好像是於家那丫頭——於老四家的。”
“不是吧?巧巧我見過,不長這樣啊?”
“老四家閨女能這麼好看?”
“你看看那張臉——白得跟瓷碗似的。上個月我還在集上見過於巧巧,也沒這麼白。”
“人家現在不幹護士了嗎?可能是沒熬夜了,捂白了。”
“這哪是捂白的,捂不出來這個。”
“嘖,你眼睛花了吧,什麼捂不出來的——”趙嬸摘下老花鏡在圍裙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還真是捂不出來這個。”
三嬸沒說話。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衝於巧巧揮了揮手。
於巧巧看見三嬸,笑了,遠遠地喊了一聲嬸兒。那聲“嬸兒”特別脆,尾音往上揚,帶著一種很得意的親熱。
三嬸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了——是於巧巧沒錯,就是那丫頭,但那丫頭的臉好像被老天爺重新修了一遍。臉還是那張臉,但質感不一樣了。
“巧巧?”趙嬸把削皮刀放在膝蓋上,“是於老四家的巧巧?”
“是啊嬸兒。”
“哎喲,這變得——你不叫我都不敢認了。”
“談物件了嘛,得打扮打扮。”於巧巧笑著說,伸手挽住秦風的胳膊,把半邊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
趙嬸張著嘴,看著這對人從老槐樹下走過去。
直到兩個人走出好幾步,她才把削皮刀重新拿起來,但拿起之後又忘了要削什麼。旁邊李嬸把韭菜放進筐裡,又拿出來,又放進去。
她發現自己剛才擇了半天,擇掉的黃葉還在手裡捏著,好的韭菜被她扔進了垃圾桶。
走過去的路上,男人們看於巧巧的眼神是貪婪的、忌憚的——不是那種下流的貪婪,是看見一個比自己等級高太多的女人之後本能的不信和小心翼翼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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