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畫面跳躍到一個光怪陸離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馥郁和辛辣混合的香氣,周圍是形態各異、但大多情緒亢奮的矽基類人生物。
緣一和09緣一坐在一處由發光菌類形成的卡座裡,緣一面前擺著一杯不斷變換顏色、內部彷彿有星雲旋轉的酒,他小口啜飲著,那液體帶來的並非單純的酒精刺激,而是一種彷彿能扭曲認知邊界的感覺。
他側頭看向身旁同樣在品嚐某種冒著紫色氣泡飲品的09緣一。
“你之前說,酒精能讓人變得坦誠一點。現在,你可以說實話了。你為什麼來找我?真的只是因為孤單,或者因為我是第一個?”
09緣一沉默地喝了一大口,似乎在藉著這外星飲料的坦誠效果醞釀言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沒有對我說‘我想去陪我兄長’的緣一。”
緣一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他看向09緣一,對方也正看著他,眼神在變幻的光線下似乎藏著很深的情緒。
然後,緣一忽然笑了笑。他鬆開酒杯,伸出食指對著自己的太陽穴,做了一個模擬扣動扳機的姿勢。
“如果我想去陪我的兄長,得這樣才行,對吧?”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緊接著,09緣一的表情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身體微微前傾,湊近緣一,確保自己的聲音能蓋過周圍的喧囂,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我後來又去了一次那個Theta—114的世界。私下接觸了一些……邊緣人士。我找到了他們當年研究復活時,真正成功,或者說,以另一種形式成功了的路徑。”
緣一的神色也凝重起來。
09緣一問出了一個問題:“你覺得,創造一個生命,需要多少時間?”
緣一思考了幾秒,回答道:“按照地球人類的生物學標準,從受精卵到分娩,大約十個月。不過,從生物學的嚴格定義來講,我認為只需要一分鐘,當受精卵形成、新的獨特基因組確立的那一刻,它就已經是一個擁有潛在生命全部可能性的新個體了。”
09緣一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我雖然覺得胎兒在發育早期不具備完整的權利,但在生命起點的定義上,我同意你的看法。”
他話鋒一轉,繼續問:“那你覺得,復活一個人,需要多久?”
緣一搖了搖頭,這個問題超出了他目前的研究範疇。
“也是一分鐘。” 09緣一給出了驚人的答案,“Theta—114的人發現的復活方法,本質上不是從虛無中喚回消散的意識,而是創造一個新的、基於記憶的生命。”
他詳細解釋道:“手段聽起來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簡單得可怕。潛入你的大腦,找到那些關於逝者的記憶片段,然後用一種特殊的神經幹涉技術,告訴那個存在於你腦海中的、由你的記憶構建出的兄長形象——你不是真人,你只是一個記憶體,配合特定的頻率和生物電刺激,能強行在這個記憶體中催生出一種獨立的、自我認知的意識。這個意識源於你的記憶,卻脫離了你的控制,成為一個全新的、擁有獨立思維的記憶體。”
“然後,將這個記憶體從你的大腦中匯出,注入軀體。看,一個新的‘人’就誕生了。整個過程,從啟用記憶體到意識匯出,最快只需要一分鐘。”
09緣一的目光緊緊鎖著緣一,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他們最初研究這個,確實是為了復活某個重要人物。但後來,這個技術被濫用了。因為這個技術最大的特點,或者說,最可怕的誘惑力在於……”
“用記憶體匯出的那個‘人’,他不是真正意義上原來的那個人。他只是,也永遠只是,你記憶中的那個存在。你對他的愛恨、認知、美化和扭曲……構成了這個新生命的全部基石。也許,客觀上說,原來的那個人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但在你的記憶裡,他是個溫柔的好人。那麼,這個被匯出的記憶體,就會遵從你的記憶,變成一個符合你印象的好人。他擁有獨立的人格,獨立的思想,但他的人格底色是被記憶預設好的。”
09緣一頓了頓,丟擲了最核心的倫理問題:“這個人,還是原來的那個他嗎?還是說,這只是一個……基於執念和回憶,定製出來的精美而悲哀的替代品?諷刺的是,在Theta—114,有很多人似乎更喜歡這個記憶中的他,而不是那個真實、複雜、可能充滿缺點的他本身,這技術最終成了滿足私慾和逃避現實的工具。”
緣一沉默了許久,消化著這在他聽來都有些驚人的資訊。
但他沒有就這個技術發表什麼看法,反而看向09緣一,問出了盤旋已久的問題:“我都說我已經放下了,你為什麼……還要特意去調查這個?”
09緣一愣了愣,移開了目光,看向遠處狂歡的光影,然後用一種帶著濃重自嘲的語調緩緩地說道:“大概因為……我是個膽小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