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先去了永和宮。永琪剛從慈寧宮回來,連朝服都沒脫,正站在書案前對著一幅京畿輿圖出神。爾泰推門進去時,永琪抬起頭來,二人目光一碰,未作半句寒暄,更無多餘客套。
“老佛爺給了三日。”永琪開門見山,從案上拿起一張謄抄的紙條遞給他,“這是爾康方才送來的。查驗巫蠱娃娃的結果——布料是京西織坊的粗白布,針法是北地常用的回針縫,硃砂是尋常藥鋪都能買到的那種。賣豆腐的王大娘說,前日夜裡她起夜時看見一個人影從將軍府西牆外匆匆跑過,身形矮小,不像成年男子,倒像個半大孩子。”
“半大孩子?”爾泰接過紙條掃了一眼,眉頭緊皺,“那就是被人花錢僱的。這條線索不能斷——王大娘還說了什麼?那人往哪個方向跑的?”
“往南。南邊是槐樹衚衕通往貓耳巷的那條窄巷子,巷子裡住的大多是外來做短工的,人員混雜。”永琪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下,然後抬起眼來看著爾泰,目光裡有一種罕見的銳利,“爾泰,三日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要查布料來源、查字跡模仿、查那個半夜放娃娃的人——這些事單靠你一人,縱是腳不沾地也難周全。我已遣幾名心腹侍衛走訪貓耳巷,爾康在宮裡盯著那幾個嬤嬤,紫薇和晴兒守在老佛爺身邊以防有人再動手腳。你呢?你打算查哪條線?”
“我去查字跡。”爾泰將紙條摺好收入懷中,聲音沙啞卻條理清晰,“模仿字跡的人必須見過她開方子。小燕子開方子的字跡,只有義診鋪子裡的病人和福府的人能見到。義診鋪子那邊,明月每日都在,若有可疑的人翻動過方子,她應該知道。福府這邊——”他頓了一下,手指攥緊了腰間的銀鎖,“柳如煙。”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聲音沉得像一塊石頭落進井裡。永琪微微挑起眉,但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柳如煙那邊你自己有數就好。另一件事——桂嬤嬤。她今日當著老佛爺的面指認字跡像小燕子的,話說得極有分寸,既沒有咬死,也沒有鬆口。她是老佛爺身邊的老人了,按理說不該輕易站隊。可今日她那番話,倒像是被人提前遞過話。”
“查她最近跟誰接觸過。棲雲軒的春蘭被降為粗使之後,每日在井邊洗衣裳,接觸的人雜,最容易傳話。還有廚房的劉嬤嬤——她外甥也被攆出府,她對小燕子懷恨在心。若柳如煙要找人往外遞東西,這兩個人是最方便的。”爾泰說這番話時,眉宇間的焦灼漸散,語氣愈發沉冷篤定。他將馬鞭擱在永琪的書案上,在輿圖上沿著槐樹衚衕到貓耳巷的路線劃了一道,“我去找王大娘。”
從永和宮出來時,已是暮色四合。爾泰策馬趕到槐樹衚衕口,見王大娘的豆腐攤尚未收拾妥當,正弓著腰往獨輪車上摞空屜籠。看見一個灰藍袍子的年輕公子翻身下馬朝她走來,她先是愣了一愣,然後認出了他腰間那枚銀鎖——“你是福家二爺吧?常去孫婆婆那兒劈柴的那個。”
爾泰點頭,將馬拴在槐樹下,走上前去幫她把最後兩屜籠搬上車,然後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擱在車板上:“大娘,我想問問您前日夜裡看見的那個人影。您還記得他往哪個方向跑了嗎?”
王大娘推了兩回銀子沒推回去,便攥在手裡,往巷子深處指了指:“往貓耳巷那邊跑了。跑得飛快,一眨眼就不見了。個頭不大,大概這麼高,”她用手在自己肩膀處比了比,“瘦瘦小小的,像個半大孩子,也可能是穿著男裝的丫頭——天黑,看不清臉,只看見後腦勺上有根紅頭繩。”
“紅頭繩。”爾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心口忽然像是被細針猛地刺了一下。他想起一個人——春蘭。春蘭被降為粗使之前,頭上總是扎著一根紅頭繩,編在辮梢裡,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他壓下翻湧的思緒,對王大娘道了謝,又問了幾個細節——那人手裡有沒有拿東西、跑的時候有沒有回頭、有沒有聽見狗叫——才翻身上馬。
他沒有直接回福府,而是繞道去了忠勇公府。將軍府大門緊閉,門房老劉見是他,未多言語便側身引他入內。蕭之航在書房裡擦劍,蕭劍在廊下削竹簫,兩人見他進來都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爾泰站在院中,朝蕭之航抱拳行了一禮:“蕭將軍,我知道您不想見我。我來只是想告訴您——她今日在慈寧宮裡當著老佛爺的面說‘像,但不是’。她說這話時脊背挺得比誰都直。從前她在福府受委屈時我沒有站在她身前,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她一個人扛。”
蕭之航手中擦拭長劍的動作未停,劍身在燭火下漾開幽冷寒光,語氣平淡無波:“三日之後你若仍只在此空言,便不必再來。”
“三日之內,我會把證據擺在老佛爺面前。”爾泰說完轉身大步往門外走去。走到月亮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東西破空而來的聲音,他伸手接住——是一隻小瓷瓶。蕭劍頭也不抬,竹簫在指尖轉了一圈,淡淡道:“金瘡藥。治手上的傷。你那手還要握劍拿刀,別廢了。”
爾泰將瓷瓶緊緊攥在掌心,低聲道了句謝,轉身大步出了將軍府。夜色如墨,他策馬穿過闃寂無人的長街,回了福府後未踏足正院,徑直往春蘭現下居住的粗使房而去。春蘭正蹲在井邊搓洗最後幾件衣裳,忽聞腳步聲抬起頭,見爾泰立在月光之下,臉色驟然一白。她慌忙站起來福了一禮,溼漉漉的雙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春蘭,我只問你一件事。前日夜裡,你去過槐樹衚衕嗎?”
春蘭猛地抬起頭,辮梢的紅頭繩在夜風裡輕輕一晃。她的嘴唇開始發抖,眼眶一瞬間就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想起柳如煙那日坐在妝臺前對她說的那句話——“你若還想在福府待下去,便把嘴閉緊。我好了,你才能好。”她把嘴唇咬得死緊,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二爺,奴婢沒去過。奴婢這幾日都在井邊洗衣裳,哪也沒去。”
爾泰沒有追問,看了春蘭片刻說“知道了”,便轉身離開。他緩步行過西跨院的月亮門與迴廊,踏入書房點亮油燈,攤開紙筆寫下幾行線索:貓耳巷、紅頭繩、京西織坊、回針縫。擱筆閉目沉吟片刻,窗外夜風掠過,將簷下燈籠吹得輕輕搖曳。他睜眼再看紙條,摺好塞入懷中,起身去爾康書房。爾康下午帶回訊息:桂嬤嬤在巫蠱事件前曾與柳如煙在御花園單獨談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