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堤壩合攏後沒幾天,爾泰便回了城。他沒有第一時間去將軍府報到——不是不想,是實在抽不開身。傅恆將河工善後的差事也交給了他:發放賑災糧款、安置無家可歸的災民、組織各村裡長清點損失,一樁一件都等著他簽字畫押。他在城外河工營地裡又熬了好幾天,每日只睡兩個時辰,眼眶底下那兩團青黑沉沉的,幾乎要蓋住半隻眼睛。
這日午後,他總算把手頭最要緊的幾份文書都簽了字,帶著四喜進城回兵部覆命。經過西街時,他忽然勒住了馬。不是看見了什麼要緊的人——是聽見了一陣極細極細的哭聲。
那哭聲從街角賣糖炒栗子的攤位後面飄出來,又輕又弱,像是被棉絮捂住了嘴,悶悶的,斷斷續續的。爾泰翻身下馬,循著聲音繞到攤位後面,發現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男孩蜷在牆角,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孩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衫,腳上的布鞋露了腳趾,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全是淚痕和泥印子。
“你叫什麼名字?”爾泰蹲下身去將嗓音放得極輕極柔。
孩子抬起頭來看見他,先是往後縮了縮,約莫瞧出他眼神並無惡意,便抽抽搭搭地囁嚅道“叫……叫豆子”,話音剛落又埋頭痛哭,拿手背胡亂擦著眼淚,反倒越擦越花。四喜蹲在旁邊從懷裡摸了塊芝麻糖出來,孩子也不接,只是哭。四喜手足無措地看著爾泰,用口型說了句“二爺這可咋辦”。
爾泰沒有哄孩子的經驗。他活了二十幾年,帶過兵、扛過沙袋、審過犯人,刀光劍影裡都不曾慌過半分,偏生對著這個哭得直打嗝的小娃娃,半點法子也沒有。他想了想,從腰間解下那枚刻著“福”字的銀鎖,將紅繩繞在手指上輕輕地晃,銀鎖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明晃晃的光斑。孩子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圓溜溜的眼睛追著那道光斑一上一下地轉,連抽噎都忘了。
“豆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你娘呢?”爾泰問。
“娘……娘不見了……”豆子癟了癟嘴,眼看又要哭,“我跟著娘來的,人好多好擠,我鬆了手就找不到了。我喊娘,好多人從我旁邊走過去,沒人理我。”
爾泰將他從地上輕輕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裡,一手託著他的後背,一手替他擦臉上的泥。他的動作極不熟練——託著孩子後背的手繃得緊緊的,擦泥巴的手笨拙得很,反倒把孩子的小臉擦成了花貓臉。可他臂彎裡那個小人沒有掙扎,反而把腦袋歪在了他肩窩裡,哭溼了他的衣領。他把孩子往上掂了掂,學著孫婆婆哄寶丫頭的樣兒,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嘴裡笨拙地念著“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帶你去找你娘”。
豆子不知是哭累了還是被這笨拙的溫柔安撫了,漸漸止住了抽泣,用小小的手指揪著他衣襟上那枚銀鎖,含混不清地嘟囔:“這個亮晶晶的是什麼?”
“是銀鎖。是……”爾泰本想說是自己欠了一個人很多很多年的信物,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孩子聽不懂,便改了口,“是護身符。戴上它的人,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豆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爾泰抱著他站起身,沿著西街一家挨一家店鋪細細地問——“勞駕,可曾見過這孩子的娘?”四喜在前面牽著馬開路,從街頭的茶館一路問到街尾的布莊,問了大半條街也沒找到豆子的娘。四喜急得額頭冒汗,爾泰卻依舊從容——他就這樣抱著豆子站在街心,仰頭朝樓上那些臨街的窗戶一聲接一聲地喊:“誰家丟了孩子?一個叫豆子的小小子,大約四五歲,穿的是灰布衫子——”
話音未落,一個年輕婦人跌跌撞撞地從巷子裡衝出來,頭髮跑散了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豆子一見她便張開雙臂大聲喊娘,爾泰將孩子交還給她,年輕婦人抱著豆子連聲道謝,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孩子亂蓬蓬的頭髮上。豆子被他娘緊緊摟在懷裡,卻還回過頭來朝爾泰揮了揮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謝謝銀鎖哥哥!”
爾泰彎下腰拍了拍他的小腦袋,直起身理了理被哭皺的衣襟,翻身上馬。他那靛藍袍子的肩頭溼了好大一塊——是豆子的眼淚鼻涕混著汗漬浸的,他卻渾不在意,連眉尖都沒動一下。四喜牽著馬跟在後頭,瞧見二爺嘴角還掛著剛才哄孩子時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笑——那笑意很淡很淡,卻是四喜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在二爺臉上看見的、不是為了蕭姑娘、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單純覺得開心就笑了的笑容。
而就在街對面的茶樓二樓,小燕子正坐在臨街的雅座裡,手裡端著一盞涼茶,指尖沾著幾分涼意,面前的那杯茶早涼得透透的,連茶沫都沉在了杯底。她今日是來給茶樓掌櫃的娘子看診的——老闆娘犯了胃疼,紫薇薦了她來。她看完診從樓上下來,正要出門,忽然聽見街上傳來了孩子喊“銀鎖哥哥”的聲音。她便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就站住了。
她看見爾泰蹲在牆角把一個哭得直打嗝的小娃娃抱起來——不是像下人那樣粗魯地拎起,而是小心翼翼地用臂彎輕輕託著;看見他把銀鎖解下來晃著哄孩子,孩子不哭了,他的笑卻比孩子還傻;看見他抱著豆子站在街心仰頭朝樓上喊“誰家丟了孩子”,嗓子都喊得發啞了,眉宇間卻半點不耐煩的神色都沒有;看見他把孩子還給人家孃親後,孩子回頭喊他“銀鎖哥哥”,他便彎下腰,抬手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小腦袋,那笑容裡乾淨純粹,沒有半分敷衍和刻意。那是她很久很久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笑——不是在她面前的悔恨和小心翼翼,也不是在旁人面前的客氣和疏離,而是單純的、發自心底的溫柔。她將溫熱的茶盞輕輕擱在桌上,指尖捻出幾枚銅錢穩穩壓在盞底,腳步放得極輕,既沒驚動櫃檯後打盹的店小二,也沒喚上身後候著的明月。她只是站在窗前多看了兩眼,然後無聲地彎了彎嘴角。轉身下樓時,她又側頭望了一眼街對面——那個靛藍身影已經翻身上馬走遠了,腰間那枚銀鎖被風吹得輕輕晃著,一晃一晃的,像很多年前在巷口教她削竹蜻蜓的那個午後。
明月從後面追上來,探頭探腦地順著她的目光望了望,只看見二爺策馬遠去的背影和街邊幾個還在議論“方才那個大人抱著孩子喊娘”的小販。小燕子已經收回了目光,快步往街另一頭走去,步搖上的流雲銀簪在陽光下微微一閃。明月小跑著追上去,看見格格嘴角有一條極細極細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是笑,倒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很溫暖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