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63章 “格格仁善”(1)

作者:荔知香甜·24天前

二月將盡的時候,“福二少夫人會看病”這件事已經在宮中下人間傳遍了。不是那種沸沸揚揚的傳法——沒有人敢在主子們跟前議論,但宮女太監們私下裡碰了頭,總有人壓低聲音說一句“若是有個頭疼腦熱,去求求福二少夫人,比排太醫院的號還管用”。

小燕子起初對此一無所知,只察覺著來西院求醫的人愈發多了——從前三五日才來一個,如今卻是幾乎天天有人登門。有的是宮裡的,有的是福府下人的親戚,有的是街坊鄰居聽說了輾轉託人找上門的。她的診病記錄已經記滿了醫書的空白頁,又在紫薇送的一本新冊子上續了下去。每一例都按醫書上的規範寫了脈案、藥方,字跡從起初的歪歪扭扭漸漸變得工整從容。那本新冊子如今也記了小半本,擱在醫書旁邊,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寫著“診錄”二字。

這天午後,宮裡的一位老太監被兩個小太監攙著挪進了西院。這太監姓王,是御花園裡專管灑掃的,在宮裡熬了快三十年,無親無靠,腿上的老寒腿纏了他十幾年。往年每逢陰雨天便發作,太醫院的號排不上,自己咬牙忍著。今年開春偏格外溼冷,那老寒腿疼得他直冒冷汗,實在挪不動步子,才由兩個小太監架著挪到了福府。

小燕子讓他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蹲下身捲起他的褲腿看了看——膝蓋腫得發亮,皮膚緊繃泛紅。她皺了皺眉,轉頭讓彩霞去燒熱水,又讓明月去取藥酒。王太監縮著腿連聲道“不敢髒了二少夫人的手”,小燕子卻頭也不抬,拿熱帕子敷在他膝蓋上,待筋脈活絡了,用藥酒從膝眼往陽陵泉一寸一寸地推。

“您這腿不是一天兩天了,”小燕子一邊推一邊說,聲音平穩而不帶任何嫌棄,“往後每日用這藥酒揉一炷香,忌冷水,忌久站。這藥酒是活血的,推的時候順著筋推,別逆著。”她抬頭看了王太監一眼,語氣自然得像在囑咐家人,“您年紀大了,骨頭脆,別硬撐。宮裡若是派不上太醫,就來我這兒。”

王太監怔怔地低頭望著她。他在宮裡當差三十載,見過的貴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貴人們從他身邊走過時,裙襬袍角皆帶著風,目光從未肯往低處落。可這個二少夫人蹲在他面前,用自己學來的手藝替他這糟老頭的膝蓋上藥,指尖因為方才替他揉藥酒還泛著紅。她的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藕色家常舊衫的袖口沾著藥漬,那是前頭給一個生了口瘡的小宮女配藥膏時蹭上去的。

“二少夫人,”他啞著嗓子開口,“您跟老奴從前見過的所有貴人都不一樣。”

小燕子手上沒停,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有什麼不一樣的,兩隻眼睛一張嘴。”

王太監搖了搖頭。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袖子飛快地拭了拭眼角。

隔天,王太監逢人便說——“福二少夫人的手比太醫院的御醫還暖。”這話在宮人中口口相傳,比任何請封摺子傳得都要快。

二月底的一天,永琪忽然來了福府。他這陣子因為欣榮的事跑得勤,小燕子已經習慣了他隔三岔五來喝茶。可今日他進門時臉色卻格外鄭重,身後還跟著兩個抬箱子的小太監。他一撩袍角在石凳上落座,將一隻錦盒置於桌上,開門見山。

“小燕子,我在宮裡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小燕子擱下筆,把診錄輕輕合上,又取過賬冊仔細蓋住《診錄》的封皮,這才抬眼看向他。

“坤寧宮的小路子,上回淋了雨發高燒,太醫院排了三天沒排上,是你給他退了燒。御膳房的小郭,咳了小半個月,是你給他開的方子。還有御花園的王太監,老寒腿疼了十幾年,也是你給他推拿的。這些可都是真的?”永琪一一列舉,語氣裡沒有調侃,只有認真。

小燕子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神色依舊平靜:“是真的。你怎麼知道得比我還清楚?”

“因為整個宮裡的下人都叫你‘仁善格格’。”永琪望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有敬佩,有心疼,還有一種後知後覺的瞭然,“小燕子,你從前在宮裡的時候,那些嬤嬤們總說你‘不懂規矩’‘不守本分’。可現在這些最難對付的人、這些在宮裡熬了半輩子的老太監老宮女,全都在唸你的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們不嫌棄我。”小燕子輕描淡寫地笑了一下。

“不。”永琪搖頭,一字一頓地說,“意味著你做了太醫們不願意做的事,用了他們不肯用的心。太醫院那些人,看慣了貴人臉色,從來不會蹲下去給一個太監推拿。你不會想那些——你只看病。”

小燕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蘭草已然分出兩株,嫩綠的新葉依偎在深綠的老葉旁,正安安靜靜地抽著芽。她站起來提起水壺給蘭草澆水,背對著永琪。

“永琪,你知道嗎——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沒用。規矩學不好,脾氣壓不住,嫁了人也不招人待見。那時候我想,我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後來翻醫書,起初只是為了打發時間。可看著看著就發現這東西有用——能治一個人的疼,救一個人的命。”她轉過身來靠在窗臺上,嘴角掛著一個很淡卻很安穩的笑,“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從來沒想過要什麼好名聲。我只是覺得,能幫一個是一個。”

永琪望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跟大半年以前那個在慈寧宮裡梗著脖子喊“我不嫁”的小燕子判若兩人。從前的她渾身是刺,現在的她周身有光。光在刺上,仍會扎人;光在自己身上,便能照亮點什麼。他低頭開啟帶來的錦盒,推到她面前。

“這是我託人從長白山帶回來的老山參,還有些上等藥材——你用得上。另外,”他認真地看著她,語氣鄭重得像在御前奏對,“我在皇阿瑪跟前替你說過了。”

小燕子手裡的水壺猛地一沉,差點沒拿穩。

“你跟皇阿瑪說了什麼?”

“說了你在福府給下人看病的事。”永琪站起身,揹著手踱了兩步,“皇阿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那孩子從前是朕對不住她’。”

小燕子握著水壺僵在原地,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並非心中不快,只是乍然聽見這句話,一時竟尋不到合適的表情。她垂眸低下頭,手指在水壺把上輕輕摩挲著。

“皇阿瑪沒有對不住我。”小燕子聲音很輕,“是我自己不懂事。”

“你還在替他說話。”永琪嘆了口氣,隨即話鋒一轉,“不過皇阿瑪還說了另一句——他說‘朕認的這個義女,沒給朕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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