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是第三天午後送到宅子裡的。
傳旨的太監站在正廳裡唸了長長一篇。
措辭比平時嚴厲許多，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句緩和的話，把四位駙馬“護衛不力““致大公主身陷險境“逐條列了出來。
最後一段明說了女帝要徹查四府家世背景，命各人將府中近三年往來賬目、族中子弟任職名錄、與地方勢力交結記錄悉數整理上報。
太監唸完最後一個字，把聖旨合攏遞到沈琬手裡的時候，四位駙馬還保持著跪姿沒動。
楊樾的脊背在跪下之後一直是直的，但此刻他撐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隨後又鬆開了，像是把什麼念頭壓了下去。李昀低頭看著地面，姿態是最標準的恭敬，但他的嘴角抿得比平時緊，片刻之後才隨著其餘三人一同直起身來。
莫昱欽跪在地上，低著頭，眉間壓著一道短促的皺痕，那道痕起來得很快，也平復得很快，在他抬起頭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了。
傅琰之偏過頭看了看旁邊幾個人的臉色，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見大家都沒開口，他自己也沒說，安靜地跟著站了起來。
沈琬把聖旨收好放回匣子裡的時候，四個人已經各自散出了正廳。
楊樾走得最快，門簾在他身後落下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他穿過院子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直接拐進了東廂房，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李昀走得不快，經過院子裡的石桌時腳步頓了一息，看了桌面片刻才繼續往西廂去了。
莫昱欽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望著院子裡被風吹動的落葉出神，然後低頭轉身回了屋。傅琰之站在正廳門口左右看了看，最後也回了自己的房間，門在他身後虛掩上了。
沈琬把匣子放好之後坐在正廳裡喝了一盞茶。
她看著那四個人各自散去方向各異的背影在陽光下慢慢縮成了四道移動的影子，她把茶盞擱下，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入夜之後沈琬睡不著。窗外廊下的燈籠把院子裡照得半明半暗的，蟲鳴聲從牆角的草叢裡密密地灌滿了一院子。
她披了件薄外衫推門出來透氣，走了兩步之後發現東廂西廂和兩側的偏房窗戶裡都透出了燈光。四間屋子，每一間都亮著，窗紙上映著各自晃動的人影。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圈，先走到了東廂房靠近的那一側。楊樾的窗戶開了一條小縫，透過窗縫能看見他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沓紙，筆尖在紙面上移動著，寫幾行停一下，像是斟酌著什麼措辭。
距離遠，看不清紙上的字跡，但他的坐姿比平時更靠前，脊背微微弓著，握筆的手在燭光裡投出一團移動的影子。
他寫到中途擱了一下筆，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半口又放下，筆尖重新落回紙面上的時候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寫了。
沈琬從東廂房窗下走開，繞到了西廂那側。
李昀的窗戶關著，但窗紙上透出來的影子能看出他也在伏案寫著什麼。他的動作比楊樾更從容一些，寫一段就停一下把筆擱在筆架上，偶爾端茶喝一口，看起來跟平時晚間歇息前的姿態差不多，但他擱筆的次數比平日看書時明顯多了一些，似乎每寫完一段都會重新讀一遍，像是在反覆斟酌哪些話該寫、哪些話留著。
莫昱欽的屋子在最北頭。他的窗子開著半扇，沈琬經過的時候能看見他坐在床沿，膝上擱著一塊薄木板，木板上面鋪著一張紙。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是寫得很慎重，每寫幾個字就停下來想一想，手裡的筆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慢慢地捻了一整圈才又落到紙面上去。沈琬在他窗下站了片刻，他寫的東西被燭臺擋了半邊看不清，但他的姿勢不像是在記賬目，更像是在寫信。
沈琬認得他那種全神貫注盯著筆尖落點的模樣，他從東郡回來後寫起居記錄時就是這種神態。
沈琬最後走到了傅琰之的窗下。他的窗戶關著，但窗簾沒有拉嚴，燈影從窗簾邊沿透出來落在窗臺上。
沈琬透過那道縫隙往裡面掃了一眼，傅琰之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封信紙，筆還攥在手裡，但他的頭垂著，臉埋在胳膊彎裡面，像是寫了一半忽然停住了，肩膀微微起伏著，隔了一會兒直起身來，把桌上那張信紙折起來塞進了信封。
然後又鋪開了一張新的，重新提了筆，像是先前那張紙上的話反反覆覆寫了好幾回都沒寫滿意，一張新紙在他手底下慢慢鋪滿了墨跡，他的肩膀在燭光底下微微繃著，每一筆都落得謹慎而用力。
沈琬退回了自己的屋門邊，把外衫攏緊了些。廊下的燈籠光在她站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圈淡暖色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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