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的喪事辦得簡單。
沒有棺木下葬的排場,也沒有多少人站在墳前掉眼淚。該哭的在前幾天已經哭過了,該沉默的也沉默夠了。活著的人還有活著的事要幹,基地不會因為走了一個人就停下來。
劉光天在料理完後事的那天下午,把他爸留下的監聽鋼管搬到了道具倉庫門口。
鋼管是空心的,兩指粗,一端磨尖了便於插進土裡,另一端綁著一圈已經磨得起毛的軟布。下半截被土和手汗磨得鋥亮,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那是劉海中連續值了幾十個夜班反覆摩擦磨出來的。
劉光天把鋼管插在道具倉庫門口的老位置上,用手拍了拍,確認插穩了。然後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排班表。
排班表是劉海中臨走前一天晚上寫的。上面用鉛筆列著下一週的值班安排——誰值前半夜,誰值後半夜,誰巡邏,誰守門。字跡工整,每一欄都填得滿滿當當,連換班時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排班表的最後一行,後半夜崗的後面,用鉛筆寫了三個字。
我能行。
鉛筆字寫到字的最後一筆時,筆尖斷了。那個橫劃只拖了一半就戛然而止,留下一條短短的、向下傾斜的痕跡,像是寫字的人手突然抖了一下,或者筆芯剛好在那一刻崩掉了。
劉光天把排班表遞給林默的時候,手指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這是我爸最後寫的字。
林默接過排班表看了幾秒。
鉛筆字跡已經很淡了,紙張的摺痕處有些發黃,但那三個字寫得很用力,筆劃壓得很深,能在紙背面摸到凹痕。字的第一筆撇得很長,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字的結構寫得有些歪,大概是手不太穩了。字的最後一橫斷在那裡,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林默沒有說話,拿著排班表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工具間,把它壓在戰甲工作臺最顯眼的位置——就在臺燈底下,每次抬頭都能看見。
他走回道具倉庫門口,劉光天還蹲在那裡,手按著鋼管的上端。
你爸這輩子最後乾的幾件事,林默開口了,聲音不高,放你出來找我們、主動值最難熬的夜班、替你擋那隻變異鼠——每一件,都是他以前在四合院當二大爺時絕對幹不出來的。
劉光天沒有抬頭,手指在鋼管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人到最後一刻能變成這樣,林默說,值了。
劉光天點了點頭。
他沒哭。這幾天他把該流的淚都流完了,現在眼睛乾乾的,只是嗓子有點緊。他站起來,用腳踩了踩鋼管周圍的土,把它又插深了幾分,拍實了鬆土。
今晚後半夜,他說,我值第一班。
林默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閻埠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站在三步之外,手裡抱著他的算盤和賬本。他沒有湊太近,只是安靜地看著劉光天把鋼管插好。
等劉光天站定了,閻埠貴翻開賬本,用鉛筆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三個字——劉海中——然後在名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他撥了幾下算盤珠子,嗒嗒嗒,像是在算一筆最後的賬。
院裡三位大爺,閻埠貴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一大爺臨走前把腦晶託付給了林默,三大爺還活著,二大爺把命給了兒子。
他合上算盤,珠子碰撞發出最後一聲脆響。
三筆賬,都清了。往後這基地裡,沒有大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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