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鋼管是當年大院爆炸後,他從劉海中屋裡的廢墟里扒出來的。原本是他爸用來監聽工廠管道漏氣的工具,鋼質好,傳聲準。現在用來測聲波的傳導共振,剛好趁手。他調一下,聽一下,再調一下,慢是慢了點,但每一臺的角度都準得絲毫不差。
海邊鹽霧重,金屬和線路容易腐蝕,劉光天想得周全。三臺裝置的水泥基座都埋了半米深,澆築的時候摻了碎石子,結實抗風;所有接線頭都擰了三圈纏緊,再用融化的瀝青封了一層,連固定螺絲都挨個抹了防鏽油。
旁邊幫忙的小年輕蹲在地上看他纏膠布,忍不住問:“劉哥,這玩意兒真能把喪屍趕跑啊?不會是花架子吧?”
“不是花架子。”劉光天把最後一截絕緣布剪斷,拍了拍喇叭外殼,“原理跟鄉下用聲波驅鳥、工廠驅老鼠一樣。喪屍聽著這聲音難受,跟針扎似的,自然就往遠走了。我爸當年在廠裡試過,管用。”
從日出忙到日頭偏西,三臺聲波驅散器終於全部安裝到位。電線順著地形的溝壑鋪過去,統一接在卡口的柴油發電機上,單獨拉了個控制閘刀,想開哪臺開哪臺,也能三臺同開。
除錯的時候,所有人都湊到了卡口邊上,想看看效果。
劉光天站在閘刀旁邊,回頭看了林默一眼。見林默微微點頭,他伸手握住閘刀手柄,用力往上一推。
嗡——
低沉的嗡鳴聲同時從三個方向響起。不是刺耳的噪音,是一種壓在胸口的低頻震動,隔著幾十米遠,都能感覺到皮膚和胸腔微微發麻。聲音不算大,卻像水紋一樣,順著空氣、貼著地面,往四周源源不斷地擴散開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踮著腳往公路盡頭看。
只見幾百米外晃晃悠悠遊蕩的三隻普通喪屍,原本正漫無目的地往漁村方向挪,聲波傳過去的瞬間,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猛地僵在原地,接著原地亂轉了兩圈,發出焦躁的低吼聲,跌跌撞撞地轉身,往公路反方向退去。沒幾分鐘,就徹底消失在了視野裡。
“成了!真成了!”傻柱攥著拳頭低喊了一聲,臉上滿是喜色。
旁邊圍觀的居民也都鬆了口氣,互相看著笑。有這東西守著,以後白天晚上都能省大半巡邏的力氣,普通喪屍根本靠不近漁村,大家晚上睡覺都能踏實不少。
林默走到最近的一臺驅散器旁邊站了幾秒,感受了一下聲波強度,點頭:“功率夠,覆蓋也沒問題。平時開最低檔就行,省柴油。真遇上屍群,再開滿功率。”
他頓了頓,看向劉光天,語氣平穩:“這事你辦得好。以後漁村的電子裝置維護,就歸你管。”
劉光天愣了一下,隨即抿了抿嘴,輕輕“嗯”了一聲。夕陽落在他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攥著監聽鋼管的手指,悄悄緊了緊。
天擦黑的時候,其他人都散了回去吃飯,劉光天沒走。他回工作間拿了記錄本,就著煤油燈填安裝記錄——這是林默定下的規矩,所有裝置的安裝、檢修、損耗,都要白紙黑字記清楚,方便以後維護排查。
煤油燈的火苗晃晃悠悠,他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下日期、三臺裝置的安裝位置、除錯引數和注意事項,最後在落款處,一筆一劃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劉光天。
筆尖頓在紙面上,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下意識地在名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喇叭圖案。
畫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低頭苦笑了聲。
這是他爸劉海中刻進骨子裡的老習慣。以前在廠裡當車間主任,每次開完批評會、訓完人回來,就在家裡的掛曆上畫個小喇叭,意思是今天又“廣播”了一通。他小時候趴在桌邊寫作業,看多了,就拿著鉛筆照著畫,畫了好幾年,形狀早就刻進了腦子裡。這麼多年沒動筆,下筆居然還是和記憶裡的樣子分毫不差。
“你畫的這個小喇叭,和你爸畫的一模一樣。”
何雨水的聲音從門口輕輕傳來。她剛從儲物間清點完藥品回來,路過窗邊剛好瞥見紙上的圖案。她走進屋,看著那個小小的喇叭,眼神柔和了幾分。
“以前在大院裡,你爸每次開完居委會的會,都在他家掛曆上畫這個。”她輕聲說,“秦淮茹姐還跟我笑說,只要看見掛曆上多了個小喇叭,就知道今天二大爺不痛快,回家準要拿光福和你撒氣。”
劉光天指尖輕輕摩挲著紙上那個小小的喇叭,嘴角扯了扯,帶著點說不清的澀意。
“嗯。”他聲音很輕,“小時候他天天開會,回來就畫。我覺得好玩,照著畫了好多年。後來……就沒再畫過了。”
煤油燈的火苗被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跳了跳,昏黃的光影在紙面上晃盪。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喇叭,一個藏在十幾年前大院的舊掛曆裡,一個落在眼前這張沾滿油汙的安裝記錄上,隔著一場天翻地覆的末日,遙遙地對上了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