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灣的風,永遠帶著朗姆酒的醇厚、鹹魚的鹹腥與未燒淨的魔石粉塵味,像一把磨鈍的刀,刮過每一個在這片海上討生活的人的臉。
安德站在碼頭最高的石階上,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雕如聖像的下頜和一雙冷靜如冰的黑色眼睛。
她像一塊嵌入礁石的寒玉,與周遭熙熙攘攘、吵吵嚷嚷的環境格格不入。腳下的木板被無數雙腳踩得油光發亮,縫隙裡嵌著貝殼碎片和乾涸的血跡,那是這座海上之城最鮮活的勳章。
她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目光像最精準的測繪儀,掃過每一個角落。與她見過的所有城市都不同,黑水港沒有規整的棋盤式街道,沒有威嚴的磚石城牆,所有建築都順著山勢野蠻生長,像海洋中肆意蔓延的藤壺:
碼頭區是最喧囂的地帶,桅杆如林,密密麻麻的三桅帆船、單桅快艇和笨重的運奴船擠在一起,船舷上斑駁的刀痕炮印是它們歷經風浪的證明,船首的海妖雕像或猙獰或嫵媚,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半山腰是城市的核心,連片的酒館、賭場、奴隸交易所和香料鋪子擠在一起,木質的招牌被海風侵蝕得褪色,卻依舊張揚地寫著各自的營生,喧囂的聲浪隔著半座山都能聽見,混著女人的媚笑和男人的粗口,匯成獨屬於黑水灣的交響曲。
山頂則是海盜王的堡壘,用整塊從威梵利特搶來的花崗岩砌成,牆厚三米,牆垛上架著數十門黑洞洞的重型魔石炮,炮口冷冷地對準山下的港口和遠方的海面,像一頭蹲踞的黑色巨獸,俯瞰著整座屬於它的王國。
而在山腳與碼頭之間的夾縫裡,是被遺忘的貧民窟——用破木板、鐵皮和廢棄的船板搭成的棚屋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汙水順著泥濘的小路橫流,臭氣熏天,與半山腰的繁華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作為一名身經百戰、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戰士,安德的目光自動過濾了那些喧囂的繁華表象,精準地落在了最關鍵的地方:
三條通往山頂的主幹道都設有交叉火力點,每個拐角都藏著暗哨,路障可以在一分鐘內落下,封鎖整條道路;港口的兩個出入口被重魔石炮牢牢封鎖,炮口始終對準海面,隨時可以轟擊任何來犯之敵。
每一個街角都有帶著彎刀和跟個炮筒子一樣的魔石燧發槍的巡邏隊,三人一組,步伐整齊,眼神警惕,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精銳,不是那些只會喝酒打架的散兵遊勇。
看似混亂無序的城市,實則處處透著森嚴的戒備和鐵血的秩序。這是愛德華用二十年時間,用血與火建立起來的統治。
安德默默記下了所有的逃生路線和火力死角,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巴斯特德之爪的刀柄。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這裡的空氣太差了,以至於讓許德拉之毒在她的鼻腔裡作祟,每一次深呼吸,鼻子裡都會傳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瘙癢感,讓她忍不住想要打噴嚏。
“安德。”巴博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老船長特意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色海盜風衣,腰間掛著他那把祖傳的彎刀,臉上的胡茬也修整了一番,少了幾分平日的嬉皮笑臉,反倒像是個大航海時代裡跑出來的紳士。
“我得去堡壘見我表哥,也就是我們現今的海盜王,彙報這次北地的收穫。”
“欸,對了,你也不用在船上乾等我。要是無聊,就去山下的‘醉蟹酒館’坐坐,那是咱們艦隊的地盤,老闆原本我手底下的大副,只要報咱的名,沒人敢在你面前惹事。”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語氣格外嚴肅:“記住,別惹事,也別信任何人的話——在黑水灣,笑容比彎刀更危險,朋友的後背比敵人的刀鋒更致命。有事就放訊號彈,我立刻趕回來。”
安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知道巴博薩的顧慮。在這片弱肉強食的海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哪怕是親兄弟,在足夠的利益面前,也可能反目成仇。
巴博薩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便帶著五、六個最忠心的親衛,轉身朝著山頂的堡壘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安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向了相反方向的酒館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