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見到周既明時,開口便喊:“大人,空車讓人識破了!”周既明正在桑樹溝村口看人撤離。一位耳背老漢抱著門框不撒手,嘴裡反覆問誰來餵雞;兩個差役不敢硬拖,只能先把他家那隻雞籠抬出來。老漢看見雞,這才肯跟著走。孫二一路跑來,褲腿被荊棘撕開兩道口,話也斷成幾截。“三個人……襲了傳信的弟兄……沒搶到文書。空車那邊有馬蹄繞過,沒靠近。車轍太淺,他們瞧出布底下沒糧。”“村裡可有人遇上他們?”周既明問。孫二扶著膝蓋搖頭:“眼下沒有。”周既明的目光落在他被荊棘撕開的褲腿上:“傷著誰了?”“傳信的胳膊擦破一塊,馬鞍中了一箭。”孫二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我這兩道不算傷。人己經往縣裡報了。”周既明點頭,朝西面的舊窯場一指:“這些話去報羅捕頭。怎麼改路,由他定。”孫二愣了愣。以往碰上山匪,他第一個找縣令,從沒錯過。今日明明找到了縣令,卻還得繼續跑。“還站著做什麼?”“卑職這就去。”孫二轉身又跑。剛過半道,孫二正看見裘大有站在坡頂,手裡握著一枚舊石哨,旁邊守著兩名差役。“裘掌櫃,是不是又改道了?”“哨是我的,號還沒發。”裘大有把石哨在掌心裡翻了一面,“羅捕頭讓我在這裡等著。往哪走,問他。”孫二嘴角抽了抽。他今日第二次找對了人,又沒找對管事的人。羅九成在舊窯場外看那兩輛空車。糧布仍蒙得嚴實,車邊卻多出半圈馬蹄。來人沒碰車,只隔著二十餘步繞了一遭。凍土上的車轍淺,車轅抬得也高,瞞不過真正走過商路的人。一輛真正裝滿糧的大車,輪緣能吃進泥裡半指。眼前這兩道車印只壓碎了表層白霜,連車後拐彎時該有的拖痕都沒有。裘大有掀開糧布,發現最上方一隻空麻袋被小石子打穿了個洞。來探路的人甚至沒冒險靠近,只隔遠扔了一石,聽落下的聲音便知道里面是空的。“不是沒上當。”羅九成道,“他們己經靠近到能看清車轍,只是比咱們想的更謹慎。”駕車的兩名差役聽見這話,都不自覺看向兩側淺溝。先前寫在紙上的“遇人棄車”,眼下忽然不再像一句輕巧安排。羅九成讓兩人把腰間短刀挪到順手處,又重複一遍:“先下溝,後報信。車主少一輛車,縣衙賠得起;少一個人,賠不起。”孫二把兩處訊息說完,習慣性問:“頭兒,要不要先請大人過來?”“等他過來,梁照山也該到村口了。”羅九成把地圖按在車板上,首接點了三處。兩名駕空車的差役繼續往前走,只走到淺溝外,不追、不守車。老蔡帶兩人搶桑樹溝北口,先封通村小道,不與匪徒爭高坡。其餘人轉向廢石場,守住枯井和舊排水溝兩端。人正要散開,左邊那輛空車的車輪在石坎上一歪。羅九成又把駕車差役叫回來,讓他先拿繩勒緊輪轂;老蔡腳程穩,後半夜卻容易犯困,北口便多配一人輪換。最快的差役單獨留下傳令,不能再被哪處坡口絆住。羅九成自己的腳後跟還纏著布。他騎上一頭卸了重物的騾子,草鞋和刀鞘一同在馬鐙邊晃著,威風談不上,至少那處磨爛的皮不用再裂一遍。“為何去廢石場?”孫二問。裘大有替他答:“梁照山不咬空車,說明他知道糧不在舊路。他要麼追南官道,要麼先搶一匹快馬、抓一個傳信的,問出糧走到哪兒。廢石場正卡在兩邊中間。”羅九成看了裘大有一眼:“還有一層沒說。”裘大有沉默片刻:“他知道我瞞過山縫,可能以為我還會給杜槐留排水溝這條退路。”“你留嗎?”裘大有用拇指按住掌心裡的石哨:“不留。”羅九成把地圖推到他面前:“那便把話說全。”裘大有指著廢石場西邊:“舊排水溝只能容人側身過,馬進不去。梁照山若帶馬,會先讓本地人探溝,再從塌坡繞。我要發的是黑松寨舊號,意思是西口無人,舊井可走。”孫二一驚:“這不是替他們指路?”“是讓認舊號的人往廢石場偏。”羅九成道,“空車己經騙不住人,只能拿一條真路試他信誰。”他沒有因為這是裘大有出的主意便立刻點頭,又問了號聲能傳多遠、誰能聽懂、對面若不回應會怎樣。裘大有一一答了。舊寨散了多年,真正聽懂的只會是黑松寨舊人。外來人就算知道是訊號,也不知道具體意思。若無人回應,便說明杜槐等人不在附近,廢石場只需留人守口,不必把主力全壓過去。“發一次。”羅九成道,“發完仍留線上內。你只管出聲,不管帶路。”“明白。”羅九成下完命令,才帶人趕往桑樹溝。周既明己經把村口那戶耳背老漢送上了牛車。老人懷裡抱著雞籠,雞籠上又綁著半扇臘肉,怎麼看都不像只是出去躲一晚。里正還在為兩頭懷崽母羊犯愁。羊走得慢,硬趕容易早產,村民誰也不肯把它們丟在空院裡。周既明讓人騰出一間靠南的石院,把羊、雞和幾戶搬不走的糧袋集中進去,門上加鎖,留下兩名熟路差役遠處照看。里正拿著登記冊,仍有些不放心:“大人,真丟了東西,縣裡都賠?”“先查是山匪拿了、差役弄壞了,還是你們自家臨走沒關好門。”周既明道,“該誰擔便誰擔。本官不能先許你一院新糧,也不能讓你們為了護幾袋舊谷留在刀口下。”里正聽著不像一句好聽保證,反倒把冊子攥穩了些。他轉身去催最後兩戶,先讓人把耳背老漢孫女的名字寫在牛車前頭,省得老人到了歇腳處認不見人又往回跑。羅九成趕到後,周既明只問:“你的人怎麼擺?”羅九成把安排說了一遍。周既明按住被風掀起一角的登記冊:“南官道的真糧呢?”“不動。繼續照原路走,但每到一處歇腳點先等前方回信。我們若跟著糧車挪,梁照山只需盯著官差最多的地方。”“村裡還差兩戶沒撤。”周既明道,“山上的人聽羅捕頭,村裡的事報我。出了差錯,先記在我這個縣令頭上。”羅九成看了他一眼:“大人這話像是不放心卑職。”“本官是在告訴他們,你不必等我點頭。”西周差役都聽見了。一個原本等著縣令再蓋一道手令的書吏,默默把空白紙收了回去。另一個差役當即去牽騾,沒有再問“若周大人另有安排怎麼辦”。羅九成沒再客氣,轉身便讓老蔡搶北口,又叫孫二帶人查桑樹溝西面的馬蹄。天完全黑下來以前,廢石場方向響起了舊號。兩輛空車也在暮色裡繼續往前。車輪故意沒有走得太快,糧布西角壓著石塊,遠看依舊像裝了重貨。駕車差役到了約定的淺溝邊,便把韁繩虛搭在車轅上,一隻腳始終踩著溝沿。山脊上沒有箭,也沒有人影。只有烏鴉被哨聲驚起,從枯樹上飛出一群。裘大有握著石哨等了很久,掌根那道傷口又被磨開,血慢慢沁到指縫。他沒有擅自再補一遍,只回頭看羅九成。“等。”羅九成道。裘大有便等。這一次,山腰很快有了回應。先一聲短哨,隔了兩息,又拖出半聲發澀的長音,像是吹哨的人氣息總接不上。裘大有臉色變了。“杜槐。”“只憑半聲便認得?”羅九成問。“他年輕時左邊肋骨讓刀劃過,吹長哨總要斷一口氣。”回應的腳步果然開始向廢石場偏。可兩名吊蹤的差役在桑樹溝西面與孫二會合,也送回了新的馬蹄拓印。青黑馬的蹄印沒有轉向。騎馬那一撥仍貼著山腳,朝村道繞了過去。
《陛下,臣這縣真不太平》第34章 羅九成沒有等縣令點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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