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有潮一聽有戲，立刻道：“我車上有兩塊木楔！”
磚車伕接過木楔，先警惕地翻看底面有沒有記號：“東西算誰的？”
“算我車上的。”吳有潮二話不說蹲到磚車後輪旁，“大哥你讓一刻鐘，回頭我原樣還你。”
兩人沒等官府定規矩，自己先談出了一半的交涉。
樊老西見狀，立刻讓客車首接過門，魚車隨後，磚車移到牆陰處等一刻。那塊“第一”的木牌仍掛在磚車上，沒有因為讓車就換了主人，保住了規矩的臉面。
吳有潮從自己車上取下兩塊木楔，親手死死塞進磚車後輪。客車經過時帶起一陣動靜，重車仍穩穩停著。磚車伕看著日影，把多等的一刻鐘記下。
魚車過門後，磚車伕拔出木楔，託路熟的人送回柳家，沒有私吞。
磚車伕仔細檢查過沒有裂磚，才把第一牌重新掛到車轅。輪到他進城時，樊老西沒有因為他剛才脾氣好讓過一次，便又叫他給別人讓。
後面一輛裝幹木盆的車伕在後頭看明白了，覺得有機可乘，立刻把車板拍得震天響喊：“差爺！我這車木盆也急著趕午市！讓我也先插個隊！”
吳有潮掀著魚簍蓋回頭冷笑：“你一車破木盆，捂一刻鐘會死？”
“老子的生意會死！”木盆車伕也不肯退讓。
樊老西走過去，冷著臉看貨：“你誤一刻鐘，大概少賣多少錢？”
車伕根本算不出，只支支吾吾說東家在催。
“東家催，回頭找你東家要去！你老實排磚車後頭！”樊老西毫不客氣地把他撅了回去。
木盆車伕罵罵咧咧了兩句，沒敢真衝門。他並不笨，也知道自己今日若憑嗓門插隊成功，明日別人便能拿“我家東家更催”的理由，死死壓到他前面。
孟鶴年站在一旁，把這一段文縐縐地記成“可見損耗先行、僅稱趕市不越序”。剛寫完，便被周既明一把奪過筆，劃去了後半句。
“大人，太像條文了？”孟鶴年把紙往回扯了一點。
“寫眼前發生的實事！”周既明逐一指過魚簍、磚車和那兩塊木楔，“魚簍當場開蓋可看，鮮不鮮分明；磚車同意讓，魚販自己掏木楔替它墊輪。木盆只喊東家催，沒調序！”
人、貨和那兩塊木楔都在場，比一句永遠正確卻不知所云的總規則，更不容易被底下人鑽空子誤用。
墨跡還沒幹，第一牌掛在磚車上，第三牌的魚車卻己經先進了城。
周既明拎起空下來的第二牌：“規矩亂了？”
樊老西把第一牌重新端端正正掛回磚車：“大人，牌亂了，車沒亂。”
這句話聽著極其不適合寫進案頭冊子，卻格外符合眼前這亂糟糟卻有序的市井。
周既明沒放下第二牌：“若明日人人都說自家貨急，爭相插隊呢？”
吳有潮擦著手上的魚腥水插嘴：“大人，鮮魚開簍能看死活。病人坐車能看輕重。油甕怕斜，磚怕撞，各有各的怕。裝一車幹木盆還敢喊等不得，您讓他先說清楚盆是長腿會跑，還是捂著會餿。”
旁邊賣木盆的掌櫃本來只躲在人堆裡看熱鬧，立刻探出頭反駁：“木盆不會餿，但會誤老子午市掙錢！”
“誤市是錢，老子的魚死也是錢。”磚車伕坐在垛上冷冷道，“既然都是錢，都能算，便不必一張嘴便想壓過別人。”
周既明果斷閉嘴，沒有趁機提出什麼“貨物急緩等次”的官樣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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