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寶從劉家回來的那天，方姓男人己經等在院門口了。她坐的牛車還沒停穩，就看見院門外站著一個人。西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肩膀上搭著一隻舊包袱。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進院子之後，先朝趙氏點了下頭，然後目光落在門檻上的念寶身上。念寶正在剝花生——她從劉家回來之後趙氏就讓她坐在門檻上歇著，順手塞了一碟花生給她。她剝了兩顆，抬頭看見那人在看自己，把手裡剝好的那顆花生擱進碟子裡，拍了拍手。那人從包袱裡取出一件東西——紅色的棉布質地，疊得整整齊齊，領口的地方有一塊深色汙漬，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又幹了。他捧著那件紅衣站在院子裡，兩隻手託著衣服的兩端，像託著一樣易碎的東西：“林姑娘，我姓方，府城東街的。我爹……他穿著這件衣服睡了三天了。怎麼叫都叫不醒。村裡的大夫看了說沒病，縣裡的大夫看了也說沒病。可我爹就是醒不過來。”他把那件紅衣往前遞了遞，“有人說……是你這兒能看。”念寶蹲在門檻上看著那件紅衣，目光從領口那塊深色汙漬移到袖口，又從袖口移到衣襬。她看了很久，久到姓方的男人捧著衣服的手從抖變成微微顫抖，從微微顫抖變成用力攥住衣邊防止它掉下去。然後念寶從門檻上站起來了。她走到院子裡站在那件紅衣面前，沒有伸手碰它，彎下腰湊近了看——那件紅衣的袖口內側有一道很細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滲出來又幹涸之後留下的印子。她看了看那道痕跡的位置又抬頭看了看姓方的男人的臉：“你爹穿這件衣服之前，這件衣服在哪兒放的？”姓方的男人愣了一下想了一會兒：“……床底下一隻舊箱子裡。那箱子是我娘留下來的。我爹以前從來不翻那隻箱子，就上個月忽然翻出來了，翻出來之後就把這件衣服穿上了。穿上之後就沒脫下來過。過了兩天就睡不醒了。”念寶點了點頭轉身走進灶房。
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截紅繩穗子，是窗臺上那三截穗子中的一截，最短的那一截。她從窗臺上取那截最短的穗子之前，先把窗臺上剩下那兩截穗子看了一眼——剩下的兩截裡有一截是溫的，一截是涼的。她取走的是那截涼的。她把那截穗子攥在手裡走回到那件紅衣前面蹲下來，把紅繩穗子放在地面上。然後從灶臺邊拿了一根燃著的香——趙氏早晨點灶王爺用的那種。她蹲在穗子前面看了三息——穗子的末梢微微卷著，像一條蜷著的線。她沒有立刻點火。看了三息之後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像是把一句話咽回去了。咽完之後她把香湊近了紅繩穗子。穗梢碰到香火的時候“嗤”的一聲，紅繩燃了。火苗從穗梢往上走細如髮絲，燒得很慢像一根線在慢慢織進空氣裡。念寶蹲在火線前面看著它燒完。紅繩燒盡之後灰燼落在地上，一截黑灰色的細線蜷在那兒。她把它撿起來看了看——蜷在灰燼裡的那條線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輪廓。她看了三息把它擱在灶臺邊沿上了。擱完之後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蹲在那兒又看了一眼灰線蜷成的側臉輪廓——臉朝向的方向是院門的方向。她看了三息才站起來：“你回去之後，”念寶站起來看著姓方的男人，“把你爹身上那件衣服脫下來燒了。把他床底下那隻箱子也燒了。燒完了他就會醒。”
姓方的男人背對著她站了很久肩膀沒有動。然後轉了回來，沒有說話，彎腰把那件紅衣重新疊好——疊的時候手指頭從領口那道深色汙漬上蹭過，他蹭了一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疊好之後把它重新塞進包袱裡朝念寶彎了一下腰轉身走了。他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先落在唸寶身上，然後移到灶臺邊沿上那截灰線上。他看見了那截灰線，看見了它蜷成的形狀。他的目光在那截灰線上停了一息，然後才移回念寶身上。他看了念寶兩息之後轉回頭走出去了。念寶站在院子裡看他走出了院門，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握著紅繩穗子的那隻手——手掌心裡多了一層極淡的灰燼細末，擦不掉的那種。她忽然蹲下來了，蹲在灶臺前面看著那截灰線看了很久。久到趙氏從灶房裡出來問她“咋了”，她才站起來：“沒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門檻上蹲下來了。然後站起來走進灶房，從灶臺邊沿上把那截蜷曲的灰線撿起來。撿起來之後她先把它跟口袋裡的烏木牌比了一下大小——灰線蜷起來的輪廓比烏木牌小一圈，但弧度跟烏木牌邊角的那道弧線是一樣的。她比完了才把灰線放進口袋裡。放進口袋的那一刻她感覺到口袋裡的烏木牌比剛才熱了一點，就一點。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攥了攥那塊烏木牌——牌面是溫的，比平時溫一些，像有人在上面貼了一會兒手心。她想起在劉家床板夾縫裡摸到那把壓勝刀的時候，烏木牌也是這個溫度。她站在灶房門口把烏木牌從口袋裡摸出來看了一眼。牌面上什麼都沒有，但她能感覺到它比剛才沉了一點——不是重量，是那種“裝了東西”的沉。她把烏木牌塞回口袋走到門檻上蹲下來看著院門外那條路。路上什麼也沒有。但她蹲在那兒看了很久。看了一會兒之後她伸手摸了一下門檻底下的地面——涼的。她的手指頭在門檻底下的地面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她繼續蹲著，看著院門外那條路。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