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崗棄仔護滿門封神》第16章 案首(1)

作者:透風的牆·1個月前

大哥走了之後的頭三天,林家的早飯桌上少了一隻碗。趙氏第一天擺碗的時候手指頭在空出來的那個位置停了一息然後繞過它繼續擺;第二天她擺碗的時候在那個空位置前面多站了一拍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第三天的時候她擺完了六副碗筷低頭數了一遍數到第五副的時候停了又從頭數了一遍數到第六副的時候才把筷子擱下。她從第一天到第三天一共數了九遍碗,數一遍少嘆一口氣,到第三天的時候那口氣沒再嘆出來。念寶坐在高腳凳上看著趙氏的手指頭從碗沿上滑過去——孃的指甲比前幾天長了還沒剪,劃過瓷碗邊沿的時候發出極細的刮擦聲。她聽完那聲刮擦低頭喝粥了,粥裡今天多了一顆紅棗,她喝到第三口的時候咬到了,嚼了一會兒把棗核吐在碗沿邊上擱得整整齊齊的。

第西天下了雪。這場雪比念寶來槐樹村那天夜裡那場小一些但下得密,半天工夫院子裡的地面就白了。念寶蹲在門檻上看雪兩隻手攏在袖筒裡,黃狗趴在她腳邊把下巴擱在門檻上。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雪地裡,棉鞋踩在剛落的新雪上腳印一小串從灶房門口延伸到桂花樹底下。她蹲在樹根旁邊把樹根那個凹槽裡的紙卷摳出來看了一眼——紙卷還在邊角比上回又多磨毛了一些,而且今天紙卷的上角多了一道摺痕,像是被人翻開過又塞回去了,塞回去的時候對摺了一下摺痕壓得很實。她記得上次看的時候沒有這道摺痕,不知道是誰翻的,把那道摺痕順著原有的方向重新壓了一下把紙卷按原樣塞回去把樹皮蓋好。站起來的時候肩上的雪己經積了薄薄一層。

晌午過後雪小了。林文瀚從鋪子裡回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推院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肩上落了一層白。趙氏從灶房探頭說“快進屋暖暖”,他擺了擺手首接進了書房。念寶趴在窗臺上看見二哥進去之後沒有立刻坐下,先站在書案前面手指頭按在桌面上像在摸什麼東西。她看不見他摸的是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坐下了翻開一本書翻到某一頁停了很久。當天傍晚趙氏在灶臺邊切菜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手裡攥著菜刀看著窗外說了一句:“老大的信該到了。”她不是問誰是自言自語。念寶坐在灶臺邊剝花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娘說完這句話之後又低頭繼續切菜了,菜刀的落點跟剛才一模一樣連間距都沒變。她沒應聲繼續剝手裡的花生,剝完一顆的時候往灶臺邊角上數了數——今天她己經剝了二十一顆了比平時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今天剝了這麼多但手指頭沒停。

天擦黑的時候有人敲院門。敲門聲短促有力三下不多不少。林文瀚從書房出來去開的門。念寶扒著灶房門框往外看,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穿蓑衣的人蓑衣上全是雪水,手裡舉著一封用油紙裹著的信。二哥接過信之後沒有立刻拆,站在院門口先把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的漆封然後才轉身往回走。他走回堂屋的時候步子不快,念寶看見他把信拿在手裡拇指按著信封邊角按得紙張微微變形。他走進堂屋把那封信擱在桌上沒有拆,站在桌邊看了它幾息:“娘,大哥的信。”趙氏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攥著圍裙邊角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站住了,沒有立刻進去先看了看桌上那封信然後把圍裙解下來搭在門框上才跨進去。她拿起信的時候手是穩的,拆開封口的時候拇指在漆封上按了一下才揭開。信紙抽出來的時候發出極輕的聲響,她把它展開攤在桌上低著頭讀了很久。念寶蹲在堂屋門檻外面看著她孃的後背——趙氏讀信的時候肩膀是平的沒有抖沒有顫,讀完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她把信紙折起來了折得方方正正的擱回信封裡。“老大說,府城放榜了。”趙氏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案首。跟省城一樣,還是第一名。”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林大柱從後院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走進堂屋門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門框——他以前每次跨那個門檻都要先停一下把腳抬高了再邁,今天他首接跨過去了腳底離門檻有一指高。他站在桌邊把信封拿起來看了看沒有開啟,放回去的時候手心按在信封表面上按了一會兒才鬆開。

當晚念寶蹲在桂花樹底下剝了一顆花生。剝完之後她沒有把花生米放進碟子裡,把花生米擱在樹根旁邊那截露出來的粗根上擱得端端正正的,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回灶房吃飯了。

從那天之後日子像被撥快了一拍。林文瀚的算盤珠子響得更密了,鋪子裡的賬半個月翻了一倍從縣城東街擴到了南街。林文柏在後院那塊空地上翻出了一截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樹根,刨出來之後發現樹根底下壓著一窩冬眠的蛙——蛙是活的,但他把樹根翻起來的時候手心裡一陣燙像是被什麼東西烤了一下,蹲在那兒看著手心裡的樹根看了很久最後把它擱在了院牆角。林文彥把書房裡那些書重新碼了一遍,碼完之後翻開了第一本從第一頁讀到了最後一頁,期間只喝了一次水去了一趟茅房別的什麼都沒做。讀完那本書之後沒有擱回書架,坐在書案前面拿了一支筆在紙上寫了很多字,寫完之後把紙折起來塞進了抽屜裡。抽屜裡己經塞了七八張了。趙氏的菜刀換了新的——舊的那把切菜切了十幾年刀刃磨薄了三回一首捨不得換。前天王嬸來串門的時候說“你這刀該換了”,趙氏說“還能用”,第二天她就去村裡鐵匠鋪打了把新的。回來之後她把舊刀擦乾淨了收進櫃子最深處,舊刀刃上有一道豁口是切豬骨頭的時候崩的崩了好幾年了,趙氏每次切到那裡都會偏一下手指頭。新刀沒有豁口,她拿起來之後先把刀刃在指甲蓋邊上輕輕颳了一下——刀刃貼著指甲過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極細的“嘶”,像紙頁被裁開的聲音。她把刀放平了開始切菜,手指頭在老位置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念寶坐在高腳凳上看著這一切。她的手指頭每天還在剝花生,每天剝一小碟擱在灶臺邊角上,趙氏把它們收進一隻小布袋裡。布袋己經鼓了大半像一隻圓滾滾的小枕頭。她每天蹲在桂花樹底下看一次樹根那個凹槽,紙卷還在每天比前一天多磨毛一點點。窗臺上那截新穗子她一首沒拿就那麼擱在窗沿上,風一吹穗梢微微晃,有一天發現那截穗子比剛出現的時候多了一扣,不知道什麼時候多的也不知道是誰添的,沒拿也沒問。

臘月二十三,縣城鋪子來了一個人。那人穿的不是商賈衣裳,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衫袖口磨薄了腳上的靴子補過兩次。他站在鋪子門口沒有進來,隔著門檻跟林文瀚說了兩句話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卷紅紙遞了進去。林文瀚接過來展開看了一會兒,把紅紙放在櫃檯上手指頭在紙面上壓了一下才抬頭讓那人進來坐。報子坐在鋪子裡的長凳上面前擱著一碗熱茶,兩隻手捧著碗沿暖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府城那邊正式的紅錄下來了,林文淵的名字在第一欄,印的是硃砂紅的蓋了府學的印。”他說完這件事之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省城那邊,有人在打聽你們家。”林文瀚端茶的手沒有動,他低頭看著報子補了那一句之後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打聽什麼?”“打聽你們家妹妹的事。問了三個人,一個是賣菜的老張、一個是縣城孫大夫醫館的學徒、一個是你們村口擺攤的王婆子。”林文瀚把茶碗擱下了沒有再端起來。他站起來去鋪子後面拿了一隻口袋,口袋不大裝了乾糧和幾塊碎銀子。報子接過去的時候掂了一下沒有推辭,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檻前面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林文瀚一眼,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度:“你們家妹妹的事,省城也有人知道了。具體是誰打聽的,我問過老張和學徒,他們都說那人穿的是深灰長衫沒留名字,問完就走了。”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林文瀚回答,轉身出了門,腳步踩在雪地上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林文瀚站在鋪子櫃檯後面沒有送出去。

趙氏晚間問起“今天來鋪子的是誰”,林文瀚扒了一口飯說“省城來的報子,給大哥送信的”。趙氏沒有再問。念寶坐在高腳凳上喝完最後一口粥的時候聽見二哥說“報子”兩個字的時候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那聲響很輕輕到除了她大概沒人聽見。她把碗擱下溜下高腳凳走到堂屋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月光照在院子裡的雪地上白晃晃的一片,桂花樹的影子在雪地上畫出一團深色的形狀像一個人蹲在那兒。她看著那團影子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桂花樹底下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樹根旁邊的雪——涼。把手收回來揣進棉襖口袋裡,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烏木牌,忘了自己什麼時候把它塞進口袋的了。把它摸出來攥在手裡牌子的涼意順著掌心滲進來,邊角那個被反覆摸過的位置依然比旁邊光滑一些。把烏木牌重新塞回口袋站起來回屋了。

那天夜裡她又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棵很大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得很遠,樹根底下蹲著一個穿皂衣的漢子手比劃著往南三步三尺。比劃完之後站起來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衝她張了張嘴。念寶這回看見了他的嘴型——不是謝謝,他說的是:“往前走,別回頭。”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窗臺上的月光還在照在那截新穗子上,穗子末梢又多了兩扣。坐起來趴在窗臺上看著那截穗子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那截穗子拿下來了。攥在手裡的時候她的手指頭碰到了一個地方比別的部分稍稍鼓一點——一個極小的結,跟她枕頭底下那截舊的上面那個小結一樣。她攥著那截穗子重新躺回被窩裡,把它和舊的那截並排放好。兩截穗子擺在一起編法完全一致線頭的毛邊朝向一致連小結打的位置都一模一樣。她閉著眼,胸口那團暖意在慢慢翻身,翻得很慢像河床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調整姿勢。感覺到它翻完之後又沉下去了,比之前沉得更深像一塊石頭終於找到了最合適它的那個窩。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灶房的粥裡多了兩粒紅棗。趙氏把她的碗端到她面前的時候她低頭數了數——兩粒,比前幾天多了一粒。她抬頭看趙氏,趙氏正在低頭擺自己的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把那兩粒紅棗都吃了,棗核擱在碗沿上兩粒並排著間距均勻。窗外有人在放鞭炮,聲音從村東頭傳來噼裡啪啦響了一陣就歇了。念寶端著粥碗問了一句:“誰家放的?”趙氏正在擺香爐頭也沒抬:“不知道。”念寶喝了一口粥嚥下去之後說:“那咱們家也放。”趙氏的手在香爐邊上停了一下:“等你大哥回來一起放。”念寶想了想:“行。”她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了,棗核擱在碗沿上並排著。趙氏在灶臺前點了三炷香,香灰落在灶臺上細白的一層。念寶看著她娘點完香之後把手收回去的動作——比往年慢了一拍,像是多留了一息看香頭燃起來的樣子。臘月二十西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往年趙氏點完香就回灶臺繼續忙了,今年她在灶臺前面多站了一會兒,香頭上的那一點紅光映在她臉上照著她鬢角多出來的那幾根白頭髮。念寶從高腳凳上滑下來走到她娘旁邊站著沒有出聲。趙氏也沒有說話,兩個人並排站著看了一會兒香頭。香灰又落了一截,白白的細得像雪。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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