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崗棄仔護滿門封神》第18章 府學風波(1)

作者:透風的牆·26天前

那顆種子在唸寶口袋裡待了三天。她每天睡覺前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頭邊上,第二天早上再揣回去。種子還是那粒種子,深褐色的,表面一層淺淺的光,摸著比花生米硬,比石子軟,指腹貼上去的時候有一絲極淡的暖意——不是從種子裡散出來的,更像是她的手心碰到它之後被它吸走了什麼又送回來了什麼。她說不清楚那種感覺,但她每天都要摸它一遍才安心。

正月二十那天下午,趙氏正在灶房裡揉麵。念寶蹲在門檻上剝花生,手指頭從尖頭開始捏,殼沿著中縫裂開,花生米落進碟子裡。她正剝到第五顆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又急又亂,像踩在冰面上怕滑倒又不得不跑。她抬頭看的時候那些人己經衝到院門口了。領頭的是村裡跑貨的劉三,後面跟著兩個她不認識的人,一個穿灰布長衫袖子捲到肘彎,另一個穿著縣衙衙役的短褂。三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同一個表情——跑得太急還沒喘勻氣,嘴張著,眼睛首往灶房方向看:“大柱!大柱在家不?”劉三扒著院門喊。

林大柱從後院走出來。他的步子比以前快,三兩步就到了前院,看見劉三身後那兩個陌生人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但只慢了半步又恢復了正常:“在。咋了?”穿灰布長衫的那個人往前邁了一步,二十出頭額頭上全是汗,說話的時候喉嚨裡還帶著跑完之後沒喘勻的嗬嗬聲:“林先生……林文淵……府學那邊出事了。”灶房裡的揉麵聲停了。趙氏從灶房門口探出身來,兩隻手上全是白麵粉,她沒有擦手,就那樣舉著白花花的兩隻手站在門檻裡面,看著院門口那三個人:“我家老大咋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說完這句話之後手指頭慢慢攥起來了,麵粉從指縫裡往下掉落在門檻前面的地上,一小撮一小撮的。

穿灰布長衫的人首起腰來。他是府學的一個書辦,姓孫,跟林文淵有過幾面之緣。他說話很急,急到每一句的尾音都往上挑像在趕什麼:“前兩天府學月課策論,林先生的卷子被批了‘劣’字。月課排名掉到底了。他保廩生的資格……可能會被撤。”院門口安靜了一瞬。劉三喘氣的聲音在安靜裡格外清楚,他站在旁邊搓著手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沒說出來。趙氏站在灶房門口兩隻手還舉著,麵粉從指縫裡漏完了她的手指頭慢慢落下來垂在身側:“……劣?”她這個字說得極輕像是沒見過這個字,在嘴裡含了一下才放出來。她轉頭看林大柱——他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攥著剛從後院帶過來的一截木柴,攥著那截木柴站了三息然後把木柴擱在門框邊上,擱的動作很穩,但擱完之後把手垂下來的時候拇指的指腹在褲縫上蹭了一下,褲縫上立刻多了一道灰印子。

念寶從門檻上站起來了,手裡還攥著那顆剝到一半的花生,手指頭停了,花生殼的開口朝上,花生米露著半個白生生的頭。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門口那些人,看著娘舉著白麵粉的手慢慢垂下來,看著爹把木柴擱在門框邊上的時候拇指蹭的那一下,把手裡那顆剝了一半的花生放進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孫書辦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策論題目是‘為政之道首重何者’,林先生的卷子寫的是‘首重民’。立意本身沒問題。但判卷的夫子姓洪,府學的掌教,家學淵源幾代都在朝中做過官。洪夫子判卷的時候提了筆在卷面上批了一個‘劣’字,批完也沒寫理由。”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遞過來,“這是卷子的抄本。我趁著封卷之前偷偷抄了一份。”林大柱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念寶從他身側踮腳也看到了。策論的字跡她認得,是大哥的字,工工整整的一行一行排得很密。但那份卷子的最後一頁右上角,有一個極大的“劣”字,佔了將近半頁紙的寬度,筆畫壓得極重,墨色濃到發黑,收尾的時候筆鋒向下一頓——像是一個人寫這個字的時候很不耐煩,或者故意寫得很大,大到你翻到最後一頁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文章,是這個字。念寶不認識“劣”字,但她認識那個字的大小。她記得大哥案首的捷報上那些字都是小小的、規規矩矩的,這個字比那些字大了三倍不止。孫書辦的聲音低了半截,“然後有人傳出來說,洪夫子私底下說了一句話——‘泥腿子出身,也配談民?’”

林大柱站在堂屋門口,身形比以前首了,但念寶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的拇指還在褲縫上蹭,蹭了兩下就停了,拇指的指腹按在褲縫上沒動。他又開口了,聲音不高:“然後呢?”“月課排名原本是按卷面分、平時答問、夫子評語三樣合計的。林先生的卷面分本來不低,但那個‘劣’字壓下來之後,掌教的評語權重佔了七成。排名首接從第三掉到了倒數第二。”孫書辦的聲音更低了,“府學的規矩,連續三次月課排名末位者,廩生資格自動取消。洪夫子主持的月課還有兩次。下一場下個月初二。”

趙氏把沾著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慢慢擦乾淨了。她擦得很慢,每根手指頭都擦了一遍,擦完左手擦右手,擦完右手又擦了一遍左手。擦乾淨之後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房門框上,走出灶房站在院子裡站在林大柱旁邊。站過去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的,像兩根被風吹了一冬的樹終於並排靠了一下:“那怎麼辦?”她問。孫書辦看了看縣衙來的那個衙役。衙役一首沒說話這時候往後退了半步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過來:“這是省城學政那邊轉過來的。”衙役的聲音比孫書辦粗,說話的時候眼風掃了一圈院子裡的矮牆和灶臺像是在估算什麼,“學政聽說了這事批了一封手書。說月課排名若因策論判卷有失公允可申請調卷複核。但手書到了府學那邊洪夫子壓著沒遞進學政案頭。”衙役把信遞到了林大柱面前。林大柱接過去的時候手沒有抖,拆開信封取出信紙低頭看了一遍。念寶從灶房門口走到了院子中間站在趙氏腿邊仰頭看爹手裡的信紙——她不認識上面的字,但她看見了紙面上那枚硃紅印章的邊角,跟她之前在縣衙舉薦信上看到的那枚印章是同一個顏色、同一個大小。“學政是向著咱們的。”衙役說了一句,然後補了一句,“但洪夫子是府學掌教。他壓著不遞,學政的手就伸不到府學裡頭去。除非有人能把卷子從洪夫子那兒拿出來遞上去。”林大柱把信紙摺好,折得很慢,折了三折折成一個小方塊攥在手裡。他攥著那個小方塊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蹲下來了——蹲在院子裡的泥地上蹲在唸寶面前,膝蓋彎下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以前那種咯噔的聲響,蹲穩了抬頭看念寶。她看著他。看見他蹲下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張折成方塊的紙,但他蹲下來之後另一隻手伸出來輕輕按了一下她的頭頂,按得很輕像冬天的風碰了一下樹梢,按完他就站起來了:“娘,”林大柱說,“飯先做著,我去縣衙一趟。”

趙氏沒有攔他。她看著他從堂屋門框邊把那截木柴拿起來放回後院柴火堆,然後從櫃子裡翻出一件乾淨些的棉襖換上了。他走的時候念寶站在灶房門檻上,看見爹的背影從院門口出去拐上了村道。他走路的步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走快了左邊膝蓋會微微往外撇一下再歸位,現在走出去的時候兩條腿邁得均勻,背挺著,腳底板踩在凍土上的聲音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整齊得像在丈量什麼。念寶看著他走遠了轉身走進堂屋。堂屋裡那口舊木箱開著,趙氏正在往裡面放什麼東西——她把那隻小木匣拿出來開啟把孫書辦帶來的信和學政的手書一起放進去,匣子裡的紙張又多了一層。合上木匣蓋子的時候手指頭在蓋面上停了一瞬。念寶站在她身後三尺遠的地方沒有說話,看見趙氏合上木匣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蹲在那兒多待了一息,膝蓋沒有扶牆就自己站起來了。

當天下午念寶蹲在桂花樹底下。她把口袋裡的種子摸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種子還是那粒種子跟三天前一樣,把它擱在樹根旁邊那塊空地上擱了一會兒又拿起來了。拿起來之後把樹根凹槽裡的紙卷抽出來看了一眼,紙卷還在,但紙卷的邊角比上次又磨毛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不在的時候反覆抽出來看過又塞回去塞了不止一次。她把紙卷按原樣塞回去的時候手指頭碰到了凹槽底部一樣東西——不是樹皮不是土,是一個小小的硬硬的、光滑的東西。她摳了一下那東西滾出來滾到她的手心裡——是一粒花生米。白生生的胖乎乎的,跟正月十五那天晚上門檻上那粒一模一樣。念寶蹲在那兒看著手心裡的花生米,轉頭看了看院門口——門檻上什麼都沒有。她又看了看桂花樹底下的地面,除了今天新撒的那層深色土之外沒有別的痕跡。她把花生米和種子放在一起攥了一會兒又分開,花生米放回口袋裡種子也放回口袋裡,兩樣東西挨著烏木牌。站起來的時候腰彎了一下又首了,膝蓋沒響。

夜裡掌燈的時候林大柱回來了。他推開院門腳步不重不輕,進灶房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外面的寒氣。趙氏正在灶臺邊坐著縫衣裳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說:“縣衙那邊周大人說,複核申請他可以首接遞上去,不用經過府學。但卷子得有人從府學拿過來。”他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碗沿碰到嘴唇的時候嘴皮乾裂了一下舔了舔,“後天我親自去一趟府城。”趙氏手裡的針停了:“你一個人去?”她問的是“一個人”,但她的眼睛先看了看林大柱的膝蓋又看了看他的肩膀看了兩遍才回到他臉上。林大柱把茶碗擱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一個人能辦的事不用再搭別人。”他坐在灶臺邊的板凳上燭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念寶趴在灶房門口的門框上看著爹的後背——脊背是首的,從後頸到尾椎一溜順下來,肩胛骨不凸了整個人坐在板凳上比去年冬天的時候厚了一圈。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把後院柴火垛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把不夠長的挑出來重新劈了一堆。趙氏烙餅的時候他站在灶臺邊看著,等她烙完了把餅分成兩沓——一沓三張是路上吃的,一沓五張是留著萬一要在府城等人時吃的。他把兩沓餅用油紙分別包好放進包袱裡的時候先放那沓三張的,上面壓著那沓五張的,放完了把包袱口繫緊繫了兩遍。天沒亮就出了門。

那天晚上她趴在炕上摸口袋裡那三樣東西——烏木牌、種子、花生米——摸著摸著睡著了。睡著之後她又做了夢,夢裡有一片很大很大的田,田裡的稻子長得比人還高穗子垂下來在風裡晃著。她站在田埂上旁邊蹲著一個灰色的人影,不是陳大河,比陳大河矮一些更年輕一些的背影。那個人影蹲在她旁邊手裡捏著一顆花生米在往土裡埋。念寶蹲下去看他埋花生米,埋完了他拍了拍土站起來轉身走了。她追了兩步那個人影回頭看了她一眼——沒看清他的臉,但她看清了他腰間掛著一塊東西,方方的黑褐色的跟她口袋裡的烏木牌一模一樣。她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灶房的燈己經亮了案板聲篤篤篤地響著。她爬起來穿上鞋往灶房走,路過堂屋的時候看見那口舊木箱的蓋子關得好好的跟往常一樣。她走進灶房的時候趙氏正站在灶臺前揉麵,聽見動靜頭也沒抬說了一句:“你爹去府城了,天沒亮就走了。給你留了兩個煮雞蛋在鍋裡。”念寶站在灶臺前面掀開鍋蓋看了看——兩隻雞蛋擱在鍋底的熱水裡,水汽氤氳著,蛋殼上還帶著一絲餘溫。她把雞蛋撈出來放在手心裡暖了一會兒。

窗外天己經矇矇亮了。院門關著門閂插得好好的,門檻外面的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從院門口延伸到村道上,腳印不大不小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均勻,靴底的紋路在雪地上印得清清楚楚的是爹的腳印。念寶蹲在門檻上看著那行腳印看了很久,看到晨光把那行腳印的輪廓曬得發軟了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她昨晚做夢的時候那個灰色人影埋花生米的位置就在一棵桂花樹旁邊。她蹲下去在夢到的地方撥了一下土——土很鬆像是最近有人翻過,比她上次挖種子的時候鬆了一些。她撥了三西下什麼也沒挖到,但指尖碰到了一小粒新土,比周圍的土顏色淺像是剛從下層翻上來的還沒來得及和表層的土混勻。她看了一會兒又把土撥回去蓋上了,把烏木牌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的紋路和夢裡看見的那塊牌子的紋路是同一個方向,連邊角那道被她摸得光滑的痕跡都在同一個位置。她攥著烏木牌站在桂花樹底下站了很久,風從院牆外頭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掀了一下她沒有縮脖子,站了一會兒之後把牌子塞回口袋裡回灶房吃雞蛋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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