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烏木村被霧裹著。田清起得很早，把雜屋裡最後一盞燭頭吹了，又把地上幾片符紙碎角掃起來，丟進灶膛。陸衍還靠牆睡著，他輕手輕腳出了門。
剛走到村道上，就看見周廟祝蹲在路邊，腳邊放著一籃雞蛋。見田清出來，他站起身，把籃子往前一遞。
“給你們的。村裡人湊的。”
田清沒接：“留給那兩個姑娘補身子。我拿不動。”
周廟祝嘴動了動，到底沒再推，只從籃裡摸出兩個煮雞蛋，硬塞進田清兜裡。
“那就路上吃。判官，你多少吃一個。”
田清摸出一個，在手裡掂了掂：“行。這個我吃。剩下你拿回去，給家裡人分。”
周廟祝這才笑了。他指了指五通祠方向：“昨晚村裡幾個後生把廟門檻拆了。等天晴了，就照你說的，原址起個社壇。以後只供土地。”
“別鋪張。”田清說，“一方石龕，幾炷香，就行。別再請人看風水，也別再立神像。”
“知道。簡單的。”
陸衍從雜屋裡出來，頭髮睡得東倒西歪。他走過來，打了個呵欠，看見田清手裡的雞蛋，也不說話，從另一隻口袋掏出另一個，剝開就吃。
“走了？”陸衍問。
“走了。”田清說。
兩人往村外走。山路邊的草葉上全是露水，鞋面很快溼了一片。田清回頭看了一眼。五通祠只剩幾截黑牆，晨霧裡像灶膛裡剛熄的灰。村道上己經有人走動，挑水的、餵雞的、喊孩子起床的。日子照舊。
走了幾步，田清忽然停下來。他站在路邊，回頭看向村尾那戶人家。那是兩個姑娘中年紀較小的那一家。窗戶開著，一個女人正在晾衣服。她的動作很慢，像還沒從這些日子的驚怕裡徹底出來。田清看了一會兒，沒說話。陸衍也停下，循著他目光看過去，低聲道：“會好的。”
“我知道。”田清說，“慢慢來。”
他們繼續走。出了村，在公路邊等早班車。太陽從山後升起來，照得滿山都是金紅色。陸衍靠著站牌，把剩下的雞蛋一口吞了，才說：“你昨晚做的那場，傳到景寧城裡，用不了三天。”
“傳就傳吧。”田清說，“做都做了。”
“我在想，你接下來會接什麼案子。”陸衍說，“伐廟之後，只怕找你的人更多。”
田清沒說話。他也在想這個。法事做得越多，名聲越大，找上門的人就越多。可有些事，不是接了就行。官小，品低，能調動的將吏有限。伐廟這種重科，以後不能常做，也做不起。
“我想歇一段。”田清說，“回杭州把沒做完的事辦一辦。”
“你還有別的事？”
“補天那邊壓了幾單漏洞。再拖，甲方該罵了。”田清笑，“我可是有正職的人。”
陸衍也笑。大巴從山彎裡拐出來，車頭在陽光裡明晃晃的。兩人上了車，並排坐著。田清靠窗，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到麗水後，陸衍要轉車去溫州方向。田清去杭州。兩人在車站外分開。陸衍揹著他那個舊布包，揮手：“下次有雷，再叫我。”
“我請你吃麵的錢還沒還。”田清說。
“記著。等我去杭州再討。”陸衍說完，轉身走了。
田清看著他沒入人群中，才去買票。他給老鄧發了一條訊息：“回杭州了。”老鄧回：“到了來找我。我給你留了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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