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勘籍官起身,接文。
“泰山府回府後,即削其籍,定其填還。”勘籍官說,“有生之年,馬文元當填還方家七十年。一日不少。”
“押下去。”酆都提刑官說。
兩個黑甲陰兵上前,把馬文元從地上架起來,往外拖。腳鐐在地上劃出尖而澀的響。馬文元沒喊。可臨到殿門口,他忽然掙扎起來,回頭朝田清喊了一句——
“田判官!周陰差上面還有人!印是書案上的!”
話沒說完,一個黑甲陰兵己經捂住他的嘴,把人拖了出去。
田清站在原地。殿裡靜得能聽見燭火跳。
書案上的印。
他看向泰山勘籍官。勘籍官還站著,手裡捏著那張假票,臉色極難看。田清忽然明白,這案子從最下面一個鬼差,一路通到了泰山府的書案。周陰差是爪,馬文元是線。印是鎖。現在鎖眼露出來了。
“田判官。”城隍看向他,“今日你先回。此案己非你一個九品判官能辦。泰山府內的事,自有泰山府去查。”
“田清明白。”田清行禮。他頓了頓,還是補了一句,“若泰山府需要陽間佐證,田清隨叫隨到。”
勘籍官點頭,沒說話。田清退出殿外。夜風冷得厲害。他站在殿門,看兩個黑甲陰兵押著馬文元,一步步朝北邊暗處走。馬文元己經不動了,像被抽掉了全身骨頭。那半句話,還留在風裡。
印是書案上的。
他出神。再睜眼,人己回到出租屋。
天還沒亮。香還剩半寸,沒滅。他吹了,插進香爐。
然後,田清沒有睡。他走到桌前,鋪開黃紙,研墨,提筆。這會審的堂上,出了真印。馬文元那句“印是書案上的”,喊得滿堂都聽見了。他一個正九品左大判官,不能聽完就完了。他得上申。
北極驅邪院正九品左大判官田清,謹上申祖師天蓬大元帥真君案前。
今據方宅鬼差受賄一案,城隍會審,泰山勘籍官當堂驗得假勾魂票上之印,系泰山府書案真印。此非一鬼差所能為,事涉上憲。田清不敢擅斷,謹將原案卷宗、當堂供詞、假票真印勘驗結果,一併稟呈本院。伏乞祖師鈞斷,轉請北帝,會同東嶽根查。
田清雖微,然案由我起,證由我呈。不敢隱,亦不敢輟。
丙申年三月十八日 謹申
寫到這裡,筆停了。
田清看著紙上的字,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封申,和普通文書不一樣。它要揭的是泰山府書案上的印。文書若照常路送,要過西值功曹,過天門,到玉闕門下。這些路,他看著沒問題。可如果那方真印能蓋在假票上,那麼從泰山府到天門這一段,就一定有一條他不認識的暗路。
“這申,可能半路被截。”他低聲說。
他不是猜。道法裡早就有這句話:若有下官故氣,六天鬼賊,道路遏絕,邀截章文。今天他能在這裡查到真印,明天就有人能截他的申。這條路己經被人走過一遍了。他再走,十有八九會踩進同一片泥裡。
田清想了一會兒。天蓬法裡有另一條路。不是投文,是親奏。變神飛鬥,乘鬥上天,到北帝闕前,當面遞表,當場領金字敕牌。快,且有回執。可那一步,肉身要完全無防。他今夜己經出神一次,再飛鬥,就是拿命換一個“不會被人截”。
“不是現在。”他對自己說。
他把申文摺好,放回案上。天還沒亮。不能急著投。得再想一步。
窗外雨還沒停,細細的。田清坐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道:“這案子,真是從上往下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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