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 子時
夜色如墨，風雪未歇。管家那年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穿透緊閉的房門和呼嘯的風雪，在寂靜的西跨院外幽幽響起，如同夜梟的低語：
“各位客人們……時辰到了。小年宴……馬上就要開始了。老爺和各位……爺、奶奶們，都己在前廳等候。請各位……準備下，隨老奴一同前去吧。”
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催促，也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五間房門幾乎在同時被輕輕拉開。蘇逸、沐青言、陳羽凡、若雨蕁、蘭笙依次走出。經過幾日的休整（或者說是煎熬的等待），幾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更深沉的警惕。蘇逸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棉袍，只是腰間多繫了一條不起眼的深色絛子。沐青言的兜帽拉得很低，幾乎遮住整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線。陳羽凡和若雨蕁並肩而立，神色凝重。蘭笙則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淨裙裝，冰藍色的眼眸在廊下白燈籠的光暈中，顯得格外清冷。
老管家提著那盞似乎永遠不會熄滅的白燈籠，佝僂著背，站在院門口等待。見人齊了，他不再多言，轉身引路。
穿過比前幾日感覺更加漫長、也更加陰森的迴廊，兩側的紅燈籠在風雪中瘋狂搖曳，投下的光影如同無數掙扎舞動的血色鬼影。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香火味混合著陳腐氣息，似乎更加濃郁了。偶爾有穿著厚實棉襖、低著頭匆匆走過的“下人”，但他們的腳步輕得詭異，面容在晃動的紅光下一片模糊。
終於，來到前廳。廳內燈火通明，不，是紅燈高照。數十盞大紅燈籠將整個廳堂映照得一片刺目的猩紅。一張巨大的圓桌擺在中央，鋪著暗紅色的桌布，上面己擺滿了各色冷盤，大多也是深紅、醬褐的色澤，在紅光下泛著油膩膩的光。
桌旁己坐了不少“人”。坐在上首的，正是那日迎接他們的、穿絳紫襖的“七太公”，他今日換了身更正式的暗紅色團花綢袍，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笑容標準得詭異。他下首左右，依次坐著幾位年紀不等、穿著各色綢緞襖裙的“老爺”“太太”“少爺”“少奶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皆正襟危坐，臉上帶著與七太公如出一轍的、弧度精準的“笑容”，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的方向，彷彿一群上了發條的人偶。整個大廳，除了燈籠裡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以及屋外隱約的風雪聲，竟鴉雀無聲。沒有交談，沒有寒暄，甚至沒有杯盤輕碰的聲響。這極致的安靜，在一片喜慶（?）的紅光映照下，顯得無比詭異和壓抑。
老管家示意他們在圓桌末尾預留的五個空位坐下。五人依言落座，能清晰地感覺到，自他們踏入廳堂起，所有“賓客”的目光（如果那些空洞的視線也能稱為目光的話），就齊刷刷地、毫無偏移地鎖定了他們。那目光裡沒有好奇，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冰冷的、僵首的、彷彿在評估某種物品是否符合標準的漠然。
宴席“開始”了。並沒有人宣佈，但穿著統一深色衣褲、臉色同樣麻木的丫鬟們，開始端著熱菜魚貫而入。她們的動作很輕，腳步近乎飄忽，將一盤盤熱氣騰騰、但色澤同樣偏向暗紅深褐的菜餚擺上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