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連續值了三天夜班。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神魂像一塊被反覆擰乾的毛巾，皺巴巴地團在顱腔裡，每一次穿越都像有人把他的腦子從鼻孔裡抽出來，在洪荒的焦土上滾三圈，再塞回去。現實肉身還在運轉，但反應慢了半拍——給車輛登記時，他會盯著車牌號看很久，像是要從那些數字裡讀出某種執念；泡濃茶時，茶葉會多放一倍，澀得舌頭髮麻，但他嘗不出來。
老王交班時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是把豆漿往他手邊推了推。
趁熱。
陳默了一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燙，甜，帶著豆腥味。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三天沒嘗過食物的味道了。
你這幾天，老王一邊翻登記本一邊說，神神叨叨的。前天晚上我過來拿東西，看見你對著花壇發呆，嘴裡唸叨什麼成本分攤。昨天白天，張老頭家屬來送錦旗，你不在，我替你收的。今天——他頓了頓，抬頭看了陳默一眼，社群主任說要給你送表揚信，讓你下午去居委會一趟。
陳默的手指頓了一下。
什麼表揚信？
你不知道？老王樂了，李婆婆的孫女她媽，就是幼兒園那個老師，跟社群說你半夜給她媽送包子，還幫她聯絡救助站。張老頭家屬也寫了感謝信，說你在醫院照顧老人。社群正搞最美鄰里評選呢，你上榜了。
陳默沒說話。
他放下豆漿，走到保安亭門口，看著小區中央的方向。噴泉池在晨光裡像一塊乾涸的河床，池底積著落葉，幾枚硬幣在泥裡半掩著，閃著鈍鈍的光。池邊那張長椅上，已經坐著那個穿迷彩服的老人。
三天了，每天凌晨四點，準時。
老人叫周建國，六十三歲，退伍老兵，獨居在C棟二單元。陳默從小區 gossip 裡聽過他的事：參加過邊境作戰，右手被彈片擦過，左胸有道疤，陰雨天會疼。他每天在噴泉池邊坐兩個小時，右手按在左胸上，手指輕輕敲擊，像是在按一道看不見的傷口。
陳默回到床邊，從床底拖出帆布包。
鱗片在包裡。暗金色，邊緣的淡紅已經褪成了淺粉，觸手微溫，像一塊被體溫焐熱的舊硬幣。他把鱗片從神魂中——那感覺像從結痂的傷口上撕下一塊紗布，帶著輕微的、讓人牙酸的粘連感。
然後，他走出保安亭。
噴泉池邊，周建國正盯著池底的落葉。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像是在看某個不存在的座標。右手按在左胸，迷彩服的布料被按出一個凹陷，指節發白。陳默走過去，沒有打招呼，沒有停頓，像是一個普通的、正在巡邏的保安，從長椅旁邊經過。
他的手指一鬆。
鱗片落在長椅的木板上，挨著周建國的手肘。不是扔，是放，像放一片落葉，像倒一滴水。暗金色的微光在鱗片表面閃了一下，然後進了木板紋理裡，像鹽溶進湯，像冰掉進開水。
周建國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肘。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點木頭的溼痕，像是被晨露打溼的。他皺了皺眉，用拇指蹭了蹭，沒在意，繼續盯著池底的落葉。
但陳默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了。
他轉身往回走，步伐平穩，像是在完成一次普通的巡邏。路過保安亭時，老王探出頭：哎，你去噴泉池幹嘛？
看水。
水都幹了半年了，看什麼？
看什麼時候修。
老王嘀咕了一句神神叨叨，縮回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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