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運，他說，聲音平板，像在報車牌號，不是星辰。是歸處。
他並指，指向天空。谷口的天空是灰的，灰裡泛著青，青得眼暈。可灰裡沉著星，星是銀的，銀得發淡，淡得發黏。妖兵戰死，他說，魂散於野。散是消，消了就沒有了。沒有歸處，氣運是虛的。虛得發飄，飄散了，就沒了。
他收回手，指向井底。魂進井裡，他說，聲音平板，像在報車牌號，是暫厝。妖魂也能走。
白澤沉默。沉默是沉的，沉得發悶，火在底下拱，可煙冒不出來，全憋在膛裡，憋得壁發出極細的滋滋聲。他身上的光暈在沉，沉得發悶，悶得像鍾底掉下鏽渣。光暈裡的裂縫在合，合得發毛，毛邊往上卷。
帝俊不會信。白澤說。聲音冷，硬，可這次砸得輕，砸得澀，澀得刮耳朵，天庭不會信。祝融在祖巫殿拍碎了案，說你給巫族修輪迴。帝俊在凌霄殿看著河圖，河圖上裂谷那一頁，纏著黃光，黃光是巫的。妖族的天官說，裂谷成了巫族的後花園，妖魂進去，出不來。
陳默放下木刺。木刺磕在石臺上，發出一聲悶響，悶得缸裡的水晃了一下。他左手撐著石臺，站起來。右膝拖半步，左肩的痂隨著起身一扯，扯得皮肉發緊，緊得往上卷，捲成一個鉤，鉤裡黃水滲出來，滲得發澀，澀得牙根發酸。
妖魂，他說，聲音平板，像在報車牌號，也能走。
他並指，指向谷口，指向谷口外的焦土，指向焦土上沉著的星屑。帶話給帝俊。他說，聲音平板，像在報車牌號，魂散是消。魂存是根。根比散穩。
白澤著他，了極久。久得耳膜發脹，脹得腦仁嗡嗡響。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得慢，滑得澀。他跨過的淺痕，跨過那道被大地之力夯實的埂，埂上的黃光顫了一下，顫得指腹發麻。
他走到谷口，停住。沒回頭，聲音冷，硬，從谷口飄進來，飄得發涼，涼得發黏。帝俊會算賬。他說，算得比誰都細。你等著。
然後走了。影是白的，白得發淡，淡得發黏，黏在焦土上。
陳默坐著，左手垂在膝上，右手垂在膝上。他看著白澤消失的方向，看著谷口灰濛濛的天，看著渡魂道上那道被大地之力夯實的埂。
……妖……魂……也……能……走……水……往……低……處……流……撐得……骨縫……發脹……像……缸……要……裂……每……道……縫……都……在……滲……沉……
青玄的聲音像鍾裡掉下鏽渣，渣是沉的，墜得鍾底發悶，暗裡有光，光是門縫裡的。
陳默沒應聲。他左手去夠木刺，拿起木刺，手在抖。他在固堤引水旁邊，新起了一行。
劃得慢，劃得實，實得指腹發白。
劃一道：路。
劃第二道：不。
劃第三道：姓。
劃第四道：巫。
刻完，後槽牙一錯，錯得發澀。他把木刺扔回石臺，左手將搪瓷缸撥到路不姓巫旁邊，缸底挨著字，沉得發實。
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路不姓巫四個字上的泥屑往下掉，掉得發澀。吹得渡魂道上的魂灰又轉了一圈，轉到埂邊，撞在埂上，被彈回，彈到井底，再轉。吹得斷旗杆上的半條灰布往後倒，布是乾的，簌簌往下掉渣，渣落在石臺上，涼得發沉。
陳默坐著，左手垂在膝上，右手垂在膝上。他看著路不姓巫四個字，看著渡魂道上的灰在轉，看著圈心那口活井。
星空深處，帝俊著河圖，裂谷那一頁纏著黃光。他了一筆：妖兵戰死，魂散是消，魂存是根。根比散穩。讓他開。河圖上的黃光顫了一下，再無聲息。太一的鐘懸在暗處，鐘沒響。
陳默右手剛復位的小指突然一擰，關節裡那根沒歸位的筋反向一抽，小指以詭異角度往外翻。他左手握住右手腕，硬把小指掰回來，掰得關節發出一聲悶響，悶得掌心發顫。左耳突然失聰，耳膜裡蒙了一層溼布，布是灰的，路不姓巫的餘韻在耳窩裡嗡嗡響，響得太陽穴脹痛，同時左眼視野邊緣出現黑裂紋，裂紋在蔓延。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燙印還在，血痂裂了半道縫，縫裡是紅的，紅是新的，新得發澀。
樹苗的根，在土裡翻了一下。兩片葉子往上抬了半寸，葉脈裂了一絲，像手筋暴露在外；現實側，植物人陳默的左胸對應位置，新添了一道葉脈狀淤青，紫的，從肩窩往心口爬，淤青邊緣滲著血珠。
【數值面板】
石臺上木刺刻痕堆疊，最底下是止戈三里，往上是，再往上是固堤引水，最上面新刻路不姓巫，字跡被血泡花；搪瓷缸倒扣著，缸底沉著涼水，水面上魂灰沒散透；渡魂道圈心灰在轉，轉到埂邊撞回來，撞得埂發出悶響；將印和顱骨片扣在一起，銀角捲刃裡凝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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