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流消耗1。
陳默在數餘燼。
十七顆,溫的,像十七塊被體溫焐熱的玉。他一顆一顆點過去,指尖在虛空中碰,像在數硬幣。但有一顆在抖,像活物。
地脈震了。不是地震,是某種更沉的、像大地本身在翻身的聲音。從因果青木的根部傳來,像一頭巨大的獸在翻身,骨骼摩擦,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陳默手撐地,站起來,腿麻了,緩了緩。左手垂在身前,食指和中指焦黑,像兩根被火烤過的炭,晃盪。右手也垂著,像一條多餘的尾巴。
他走到因果青木前。幼苗已經長到了四尺,七片葉子——六片枯死在地上,一片掛在枝頭,半黃半青,像一塊被水泡過又曬乾的紙。始麒麟的地脈生氣讓它暫時不死了。
地面裂開。不是之前那種筆直的、像被刀切過的縫,是彎曲的,像一片葉子的葉脈,從青木根部延伸出去。縫裡湧出青玉色的光,不是火焰,是生氣,帶著土黃色的沉,像一塊被體溫焐熱的玉,但沉得多。
一片鱗浮上來。土黃色的,約莫巴掌大,邊緣有山川紋路,像一塊被切下來的大地。和陳默在巖祖父記憶裡看到的那片,一模一樣。但更重,像扛著一口井。
地脈深處傳來震動,像石頭在摩擦,沉悶,遲緩,但字句清晰:……承負……鱗……大地……綁……你……
陳默沒接。他左手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攥著搪瓷缸,喝了一口裂谷泉水。澀,帶著鐵鏽味。
背不動。他說,聲音平板,像在報車牌號。
地脈震動停了。像一口被蓋了蓋的井,聲音悶在井底,突然沒了迴響。然後,震動又起,比之前更沉,像一塊從水底慢慢升起的石頭:……不是……還你……是……還……青玄……兩條命……你……替他……背……大地……替你……扛……
陳默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神魂裡那縷與青玄的連線。青玄救過巖的祖父,也救過麒麟幼獸。兩條命,兩條因果線,纏在一起,像兩棵被雷劈過的老樹,根鬚盤成了結。
始麒麟不是還他,是還青玄。但青玄死了,債還在。陳默穿著青玄的外衣,債就轉到他身上。
陳默從神魂中取出【始麒麟的愧疚鱗】。土黃色的,山川紋路在裂痕處斷開,像一塊被摔碎後又拼起來的大地。他用左手剩下的三根手指捏著,右手廢了,幫不上忙。
他把兩片鱗並置。愧疚鱗與承負鱗,土黃色對土黃色,山川紋路對山川紋路。
觸碰的瞬間,共鳴。
的一聲,不是骨頭接回去,是掌心的骨頭在共鳴。陳默感到自己的指骨在發抖,像兩塊被強行咬合的齒輪,齒縫對不上,硬磨。血從掌心滲出來,不是紅色,是土黃色的——大地的血。
兩片鱗合併,紋路重新接續,裂痕癒合,變成一片更大的鱗——【大地的雙鱗】。土黃色的,邊緣有完整的山川紋路,像一塊被切下來的大地,但中間有兩道並行的脊,像兩條命疊在一起,像兩棵被雷劈過的老樹,根鬚終於纏成了扣。
槽位:原本七件擠滿,合併後佔一件,空出一件。
識海里,心魔外衣的修復度在跳。不是緩慢上升,是跳,像一臺被突然充了電的電壓表,指標猛地一顫。
……八十……它嗬嗬地說,聲音像老舊風箱在拉扯,但帶著某種剛吞下滾燙的蛋的、顫抖的滿足,……雙鱗……壓住了……裂痕……
道袍的撕裂處,灰白色的裡子被雙鱗的氣息壓住,像一塊石頭壓住一張被風吹起的紙。沒有癒合,但不再翻卷,像一件被穿反了的衣服,終於不往外面翻了。
巖站在旁邊,手裡託著骨笛碎片和守護骨片,像託著一碗水。他看著地縫緩緩合攏,像一張正在閉合的嘴。青玉色的光還在,但比剛才淡了,像一塊被體溫焐熱的玉,正在慢慢冷卻。
……還了……巖說,聲音輕得像一口井終於滲出了水,……他……不欠了……
陳默低頭看著掌心的大地雙鱗。微溫,像一塊被體溫焐熱的玉,但沉,像扛著一口井。他轉身往棚屋走,腳步很穩,但肩膀比平時低了一分——不是姿態,是兩隻手都廢了,左邊的肩膀不得不代償,像一棵被砍斷了兩邊枝椏的樹。
道袍拖在地上,像一條疲憊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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