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陳默在樹下坐定。
沒有店了。骨牆塌了一萬年，石臺碎在焦土裡，埋賬本的淺坑上長滿了草。他只有一棵樹，一懷舊物，和一身空空蕩蕩的餓。
他把裂了紋的搪瓷缸擺在腳邊的石頭上。
缸是繭裡帶出來的。他醒來時它就躺在他懷裡，缸身那道葉脈狀的裂紋還在，缺口朝著哪邊都不是了——在這個時代，它什麼都不是，就是一隻破缸。
可店要有店的樣子。哪怕樣子就是一個人，一棵樹，一隻缸。
那聲音不再從識海深處拉上來，就貼在他自己骨頭裡，像第二副嗓子。就這麼開張？青玄問。
就這麼開張。
沒有門板，沒有牆，沒有賬本。
樹是門板。陳默說，地是牆。賬本——他拍了拍胸口，在這兒。
識海里那聲極淡的笑意又浮了一下，沉下去了。
開張的第一天，沒有客人。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飢餓舔得他眼前發花，他把化石笛從懷裡取出來，擦了一遍，又放回去。
第四天，客人來了。
不是走來的。
是砸來的。
先是地動。
不是地脈的動，是有什麼極重的東西，正貼著地面狂奔，每一步都把焦土踩出一個坑。鼓點一樣的腳步聲從裂谷口滾進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重——
然後，一道影子撞進了裂谷。
高。這是陳默的第一眼。那人形的東西足有兩丈高，肩背寬得像一堵牆，古銅色的皮肉底下，筋腱一根根繃起，像盤在皮下的老樹根。他不披甲，不持兵，腰間圍著一張剝下來的獸皮，渾身的血氣濃得化不開，隔著三十丈，陳默就嚐到了。
腥。燙。
巫血的味道。
比龍漢三族所有的血都腥，都燙。龍血是冷的腥，鳳血是焦的腥，這血是滾的——像一鍋架在猛火上、煮過了頭的粥，咕嘟咕嘟地翻著泡，泡一破，濺出來的全是蠻勁。
巫族戰將。
他在裂谷中央剎住腳，焦土在他腳下裂開一圈。他本是在追什麼東西——谷口方向，一道妖風剛狼狽地竄出去——可他的鼻子抽了抽，忽然轉過頭。
他看見了樹下的陳默。
看見了，就走了過來。
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巫族不跟你講道理。他走過來，就像一頭獸走向一件它沒見過的東西：先聞聞，再決定是吃，是踩，還是走。
陳默坐在原地，沒有起來。
起不來。餘燼是零，神魂空著，跑都跑不快。他只是抬起了因果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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