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化石磕在杆頭上，嗒。
只一聲。陳默睜開眼。天是青的，可那青裡滲進了一絲紫，不是霞，是星陣的光在轉色。石臺左邊，星砂錦囊裡的銀光變了，一明一滅變成了連續地顫，像誰在黑夜裡發了癔症，眼皮眨成了抽筋。
他撐起身子，左手按在樹根上，指腹的痂被樹皮蹭了一下，裂了半分，滲出一粒血珠。血珠掛在痂邊，被星砂的銀光一照，泛著一層青白，像一顆凍住的、沒熟的漿果。
他抬起左手，對著青光並指。食指中指並在一起，筋抽了一下，短了半寸，並不到頭。指節咔地響，停在半空，像一扇被蟲蛀空的門板，晃了晃，塌了。中指指尖的白泡還在，透明的，像一層透明的痂，一碰就裂。
……筋……短了……青玄的聲音從識海深處浮上來，像墓裡的石頭在翻身，帶著鐵鏽味，……今天……別……望……天……我……餓得……啃……自己的……線頭……
不望，不知道深淺。陳默說。
他起身，右手垂在袖管裡，左手去夠石臺上的搪瓷缸。缸是空的，底裡的褐漬被星砂的光一照，泛著一層青白。他舔了舔缸沿，嚐到澀味，像咬了一口星鐵的鏽，澀得舌尖發麻，麻到腮幫子。
星砂錦囊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風吹。錦囊在石臺上蹦起半寸，又落回去，囊裡的砂子互相摩擦，發出一種極尖的、沙沙的響，像砂紙磨骨頭，颳得人後槽牙發酸。銀光從布縫裡漏出來，不再是涼的，是燙的，像一口灶膛裡悶著的炭，把布縫烤得發焦。
陳默左手按住錦囊。燙。隔著一層星紋布，燙得他掌心發癢，像有隻螞蟻在血管裡走。他按住，沒拿起來，指腹感受著砂子的跳動——不是亂蹦，是有節律的，咚，咚，咚，像一顆被摘下來的心臟，在囊裡撞。
樹苗忽然抖了一下。
第三片葉子，最嫩的那片，葉尖捲起的邊，不是焦了，是燙捲了，像被火燎過的紙邊，往裡縮，縮成一個鉤。鉤朝著石臺的方向，像一根被火燎過的刺，朝著石臺的方向。
根下的土，在動。
陳默蹲下去，左手五指插進樹苗根下的焦土。土是溫的，比別處溫，地脈從這過。可今天地脈不是溫，是震，像有一條很大的蛇，在土底下翻身，翻得土一顫一顫，震得他指尖發麻。
他摸到了。樹苗根下，昨天埋的巫血石，在抖。金絲紋路重新亮起來，一明一滅，和星砂錦囊的節律一模一樣，像兩顆被同一根線拴著的心臟，隔著三尺土，在對跳。
……天……在……漏……青玄的聲音從識海深處往上頂，頂得艱難，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墳裡潑進了滾油，……你……捅了……洞……我……餓得……啃……自己的……線頭……那洞……是……天的……嘴……在……吸……我……
陳默抬頭，望天。
星陣還在，亮得發燙。可那燙裡，缺了一顆。不是黯了，是沒了——原來該有一顆星的位置，空了，像一張臉上被人剜去了一隻眼，眼窩裡黑著，周圍的星卻更亮了，亮得像在擠，擠著那個空眼窩，擠出一圈紫紅的邊。
他並指，指向那個空眼窩。
指尖剛對著天，一股就從九天之上砸下來。不是風，不是光，是，像一口巨大的銅鐘被人用星鐵錘敲了，震波從九天傳下來，砸進他的天靈蓋，砸得他識海里嗡地一聲，像有口鍋在腦漿裡翻了。
陳默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樹根上，撞得骨笛化石在杆頭上猛地一磕，嗒——一聲巨響，不是脆響，是悶響，像骨頭敲在甕上。
鼻腔一熱。
兩道血掛下來，不是湧，是滲，像兩口沒關緊的龍頭，一滴一滴往嘴唇上掛。血是燙的，鹹的，帶著一股子鐵鏽味，從舌根漫上來，像含了一口萬年的血。
他抬起左手，去抹鼻血。左手抬到一半，中指指尖的白泡，破了。
不是碰破的。是被震波從裡面頂破的。泡皮像一層透明的紙，被頂開一個口，裡面的清水流出來，流在指腹上，流進掌心的勒傷裡，清得不像話，像石縫裡剛滲出的水，帶著一股子澀味，星鐵的澀。
……撐……青玄的聲音在識海里炸開，像肺漏風時喉管裡的嘶鳴，……洞……在……吸……你……我……撐得……疼……像……蛇……吞了……整頭牛……順……不下……刺……
陳默沒倒。他撐著樹根，把自己撐起來，左手五指摳進樹皮，摳得指甲縫裡塞滿了木屑，木屑是溼的，帶著一股子草木灰的腥甜。他並指，再次指向那個空眼窩。
左手突然抽筋，並指散成鷹爪，星屑趁機砸向面門。他硬用中指根頂住搪瓷缸底，把缸舉過頭頂，才把星屑引向兩邊——差一寸就砸進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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