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被燙醒的。左手壓在肚子底下，掌心的燙印被體溫焐裂了，血滲出來，黏在衣襬上。天是青的，可那青裡滲進了一絲紫，不是霞，是星陣的光在轉色。左手掌心朝上，燙印裂著，血珠凝成褐色的痂，痂邊翹著，像一張張沒貼緊的膏藥。右手腕子內側，那道葉脈狀淤青，紫紅的，一跳一跳地燙，像有片葉子還在肉里長。
他抬起左手，對著青光並指。食指中指並在一起，筋抽了一下，短了半寸，並不到頭。指節咔地響，停在半空，像一扇被蟲蛀空的門板，晃了晃，塌了。
……兩雙……眼……我……餓得……啃……自己的……線頭……一雙……收……回去……半扇……像……蛇……吞了……鉤子……青玄的聲音從識海深處浮上來，像肺漏風時喉管裡的嘶鳴，……我……撐得……疼……像……吞了……整頭牛……的……蛇……順……不下……刺……
陳默沒說話。他起身，右手垂在袖管裡，左手去夠石臺上的搪瓷缸。缸還扣在樹苗根下，底裡壓著白澤的尺。他把搪瓷缸往石臺邊緣推了半寸，缸底刮過石板，刺啦一聲。他舔了舔缸沿，嚐到澀味，像含了一口沒吐乾淨的墨渣，澀得舌根發緊。
他抬頭，望天。
星陣還在，亮得發燙。可那顆懸在裂谷正上方的藍星，暗了。不是滅了，是半眯，像兩口井被人蓋上了半扇蓋，井裡的星霜還在，可光漏出來的少了。令線還在顫，可顫得鬆了半分，像一根被撥了的琴絃，琴絃那頭，有人鬆了半指勁。
……不砸……了……我……餓……還餓……別停……青玄說，聲音像肺漏風時胸腔裡的嘶鳴，……磨盤……停了……我……撐得……疼……
停了半扇。陳默說。
妖庭深處，倒懸的星空。
帝俊站在河圖前。影子披著星光織成的袍，臉是模糊的，總在變，像水面上的倒影。只有眼睛是定的，兩粒銀石子，嵌在流動的臉上。
河圖的西南角，焦痕還在。焦痕旁邊，白澤留下的絲痕，淡的，像一根頭髮絲，混在星軌裡。
帝俊伸出一根手指，一束凝成手指形狀的星光，點在絲痕上。河圖上浮現出畫面：裂谷，焦土，一口扣在樹苗根下的搪瓷缸。
影子的銀石子眼睛，眨了一下。星屑在焦痕旁繞開，像水流繞開石頭。
淡影子從星軌裡浮出。
帝俊說。
淡影子散了。影子的銀石子眼睛，又眨了一下。
裂谷。
陳默左手拎著搪瓷缸，從樹苗根下拿起來。缸底那絲白澤的尺，被血浸透了，軟得像一根泡透的麻繩，蔫在焦痕裡。他把缸放回石臺，左手掌心的痂又裂了半分，血珠滲出來，滴在焦土上，砸出一個小坑。
……尺……還在……我……還餓……別停……青玄說。
陳默說，不量了。
他並指，探向九天。筋短，並不到頭，指節咔地響，像一扇被蟲蛀空的門板，晃了晃，塌了。可他懸在半空，指腹到了——令線還在，可鬆了半分。那頭的人，不撥了。
風過谷口，斷旗杆上的骨笛化石磕在杆頭，嗒。一聲，不是兩聲。
陳默並指望天，左手突然抽筋，並指散成鷹爪，差點從樹根上滑下去。他硬用中指根頂住樹幹，才穩住。後槽牙咔地一錯，像咬碎了一顆石子。他站著，左手垂在袖管裡，掌心朝地，讓血珠一滴一滴落進焦土裡，砸出一個個小坑。
他到了另一股氣息，從地裡來。熱的，腥的，像一口埋在地底深處的醬缸，缸底沉著血，血被地火煨著，煨出一股子硫磺混著鐵鏽的臭，從腳底往上頂。
巫族祖巫殿。
不是殿。是洞。一口被地火燒透的洞，洞壁是黑的，血濺上去被烤乾，烤了一層又一層，糊成一口巨大的、潰爛的瘡。地火從裂縫裡往上冒，不是明火，是暗紅，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墳在冒氣，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洞中央，擺著一面皮鼓。鼓面是整張的犀牛皮，皮上刻著巫紋，紋是凸的，被血泡透，泡得發軟，像一張長滿了瘤子的臉。鼓旁，最近那個人影蹲著，像一塊被火烤透的石頭；他旁邊那個站著，背貼著洞壁，像一根被水泡透的木頭。
一個聲音炸開，像一口銅鐘被人用錘子砸了，砸得洞壁嗡嗡響，一把火。燒樹。拔骨。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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