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從洞角站起來。
獸皮擦過洞壁，擦下一片灰，灰是魂灰，也是地火灰，混成一口濃痰，糊在獸皮上。她沒拍。她往洞中央走，步子慢，沉，每一步都踩得地火矮一分，像一座山在移動，山影把火都壓滅了三分。
洞不是殿。是口被地火燒透的甕，甕壁糊著一層又一層血痂，痂是黑的，被火烤乾，烤成一口巨大的、潰爛的瘡。地火從裂縫裡往上冒，不是明火，是暗紅，像塞了棉花的墳在冒氣，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硫磺煙從火縫裡湧出來，黃得嗆眼，嗆得人鼻腔發酸，酸得舌根發緊。
洞中央擺著一面皮鼓。鼓面是整張犀牛皮，皮上的巫紋被血泡透，泡得發軟，像一張長滿了瘤子的臉。鼓旁站著祝融，最高的，最寬的，像一座會走的山。頭髮是紅的，火燎的，每一根都卷著，像一團燒著的草。眼睛也是紅的，沒有眼白，眼眶裡灌著兩團暗紅的炭，炭在跳，跳得一明一滅。他手裡拎著骨錘，錘頭是顆巫獸的頭骨，頭骨被血泡透，泡成了黑色，黑得發紫。錘柄上纏著一縷幹發，發是黑的，已經枯了，像一根枯藤纏在木頭上，髮梢還粘著一點肉屑，屑是褐色的，像風乾的醬。
后土停在鼓前三步。她伸出手，五根枯枝似的手指，插進洞壁的土裡。土是燙的，地火在底下烤，烤得土像一鍋隔夜的粥，粥表面結了皮，底下還在翻。她的手指在土裡翻了一下，翻出一縷灰，灰是魂灰，巫族戰士的魂，沒散透，淤在土裡，像一口塞滿了的井，井口在冒氣。
裂谷的掌櫃，她說，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磨得慢，磨得澀，能渡魂。
祝融的紅眼珠瞪過來，像兩口塞了棉花的墳在冒氣，灶底沉著炭，炭要炸出來。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地火裂縫上，火舌舔了一下靴底，燎出一股焦糊味，像頭髮絲燒著了，燎得洞壁上的水漬滋滋響。那水漬是共工留下的，在洞壁左角，一塊暗綠的印子，像一口沒吐乾淨的痰。
燒了！祝融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骨頭，颳得人後槽牙發酸，磨出火星子，那棵樹！拔骨！平谷！
后土沒看他。她鬆開手指，魂灰落在地上，被地火一舔，滋——一聲，散了。不是散成煙，是散成絲，一縷一縷，往洞外飄，像誰吐了一口沒嚥下去的氣，氣是灰的，灰裡透著白。
燒了它，后土說，看著那縷灰飄向裂谷的方向，聲音還是像砂紙磨過石頭，可這次磨得沉，磨得實，像磨到了石頭芯裡，你的戰士死後，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祝融的骨錘垂下去了。錘頭砸在鼓面上，咚——一聲悶響，像一口被敲了的甕。鼓面顫了一下，顫得犀牛皮上的巫紋一明一滅，像一張長滿了瘤子的臉，被人抽了一巴掌，臉在抖，抖得瘤子亂顫。祝融紅眼珠裡的炭，暗了半分，像灶底被人撤了半把柴，炭還在燒，可火小了，火星子濺不出來。
洞裡靜了。地火在裂縫裡咕嘟，像一鍋煮過頭的粥，粥表面結了皮，底下還在翻，可翻得慢了，像誰撤了半把柴。
后土轉身，往洞口走。灰色的獸皮擦過洞壁，擦下一片灰。她沒拍。她看著洞外，洞外是灰的天，星陣的光被雲遮了一半，漏下來的灰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平臉照得像一塊被水磨了很久的石頭。
她看著裂谷的方向。
后土邁出洞口。
硫磺煙還在身後咕嘟，像一鍋煮過頭的粥，粥表面結了皮，底下還在翻。洞外的風是硬的，像砂紙，颳著臉，颳得獸皮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灰落在腳邊，落在焦土上，被風一卷，捲到谷口，散了。
她抬頭，望裂谷的方向。裂谷在三十里外，最近的那片葉子垂著，像一根累極了的指頭，指著地。葉子旁邊，似乎有個青衣人影，坐在樹根下，右手垂著，左手拎著一口缸。人影太小，看不清，可后土知道，那人左肩的道袍燒穿了一個洞，洞邊是焦的，焦得發脆。
她轉身，往祖巫殿深處走。獸皮擦過洞壁，擦下一片灰。她沒拍。地火在她身後矮了半寸，像一座山移走了，山影不再壓著灶膛，火舌舔了上來，舔得洞壁上的血痂滋滋響。
祝融還站在鼓旁。骨錘垂著，錘頭砸在鼓面上，壓出一道凹痕，凹痕是軟的，像一張被踩過的臉。他紅眼珠裡的炭，暗著，像灶底撤了柴，只剩餘燼，燼是紅的，可火星子濺不出來。他看著后土的背影，看著那縷往裂谷方向飄的魂灰，灰是涼的，像一口枯井裡剛淘過的水。
共工從洞角站起來。頭髮還垂著，遮住半張臉，可灰眼珠從頭髮縫裡露出來，露出一絲光，像兩口枯井裡落進了一顆石子。他看著祝融，看著那柄垂著的骨錘，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洞裡靜了。地火在裂縫裡咕嘟，像一鍋煮過頭的粥，終於涼透了。
星空深處，不是天，是倒懸的井。
井壁是星軌織成的，軌是銀的，細的，像一根根被拉直的蠶絲，蠶絲上綴著銀石子，石子是活的，在軌上滑動，滑得慢，可每滑一下，就擦出一絲光，光落在井壁上，井壁就亮一分。井底沒有水，是虛的，虛裡沉著星屑，星屑是銀的，像誰吐了一口星塵，塵落在虛處，凝成一層霜。
帝俊的影子站在井底。袍子是星光凝的，下襬沒有腳，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煙又聚著，聚成人形。臉是模糊的，總在變，像水面上的倒影，只有眼睛是定的，兩粒銀石子，嵌在流動的臉上，石子是冷的，硬的，像兩口沉在水底的井，井底沉著萬年的星霜。
他面前懸著河圖。不是布，是星軌織成的網，網上綴著銀石子，石子是活的，在網眼裡遊動。河圖的西南角，裂谷的影像還在。焦土，紫坑，那棵兩片葉子的樹苗。樹苗的葉子在顫，顫得像兩根被火燎過的刺，刺尖朝著天，朝著那口倒懸的井。
帝俊伸出一隻手，一束凝成手指形狀的星光，點在裂谷影像上。指尖下，焦土在動，像一鍋煮過頭的粥，表面結了皮，底下還在翻。他到紫雲散了，可散得不淨，像一口熬糊的醬缸，缸底沉著紫痂，痂是黑的，混著銀蛇，蛇在雲層裡遊，遊得慢，可還在。他到百縷魂煙從地底飄起來，飄得像一百盞燈，燈芯是灰的，燈罩是白的，一盞跟著一盞，往缸底那片葉子裡飄，吸進去，吸得葉子亮了一下，像一口灶膛裡添了柴。
銀石子眼睛，眨了一下。
一聲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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