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紫光
推開藥婆婆的門時，燈還亮著。灶臺上的薑茶已經涼透了，藥婆婆重新添了一碗熱水放在桌角，碗邊的熱氣在暗處畫出一道細弱的白線。小七蜷在牆角的草墊上，呼吸綿長均勻，大約是在等她們的途中撐不住睡著了。
林清音把案卷放在桌上，解下布袋掛在椅背上。殷遂跟進來的腳步極輕，但他進門後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門內側的陰影裡，背靠門板，像一棵長在牆縫裡的樹。
藥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清音，什麼都沒問。她只是把那碗熱水往林清音面前推了推，然後坐回灶臺邊，拿起那隻沒補完的布口袋繼續縫。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斜照在桌面上，把案卷的邊角鍍成銀白色。殷遂站在陰影裡沒有動，林清音坐在桌邊，把案卷開啟翻到中間某一頁，但沒有在看字。她的手指停在那頁紙上，指腹貼著紙面微涼的觸感。
紫色的光，她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什麼樣的紫？
殷遂站在門板陰影裡，眼瞼垂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很深。不是普通的術法光暈，是那種發黑的紅紫，像腐爛了的花汁。光從林子上空升起來之後散成霧狀，落下去的時候整片林子邊緣的草全都枯了。
藥婆婆的手停了一下。針尖抵在布面上沒有戳下去。她把針拔出來擱在膝蓋上，抬頭看了殷遂一眼。那種紫光，蘇玉蘭遇害之後我在暗渠入口也見過一回。三個月後，渠口的苔蘚才重新長出來。
是誰的手筆？林清音問。
藥婆婆把針線收進笸籮裡，站起來走到牆角的瓦甕前，從甕底摸出一本封皮發黑的舊冊子翻開。碧落宗的古籍裡記載過一種禁術——紫霜蝕。施用者以自身精血催化一種特殊的蠱，蠱爆散後產生的紫色霧氣能在三十息之內蝕盡方圓十丈內一切活物的生機。這種蠱極難煉製，需要十年以上的母蠱溫養才能成一顆。
林清音的目光微微縮了一下。吳讓和會紫霜蝕？
吳讓和不會。藥婆婆合上舊冊子放回甕底，紫霜蝕的煉製手法只在天道盟的秘傳裡記載。吳讓和只是一個商人，他的母蠱是另一位蠱師為他溫養的。
那位蠱師是誰？
藥婆婆沒有回答。她走回灶臺邊坐下去，重新拿起笸籮裡的針線。但她的手指沒有動，只是握著那根針抵在布面上，像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那個名字。
殷遂從陰影裡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從他身後的窗格斜射進來，落在他青衫的後背上。那位蠱師是玄真子。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但每個字都踩在實處。
林清音的手指從紙頁上抬了起來。玄真子是蠱師？
他在修習禁術之前就已經是蠱師了。殷遂說，吳讓和那串紫檀珠子裡的母蠱，是玄真子退位閉關前交給他的。母蠱的根就在玄真子自己身上。紫霜蝕的蠱卵也是玄真子煉製後分發給天道盟巡風部某些成員的。賀章袖口裡那粒珠子——他看向林清音，就是紫霜蝕的初級形態。它不是控制蠱陣用的，是用的。賀章今天來驗印的時候，那粒珠子記下了你身上所有的靈力波動痕跡。
林清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著的灰布衣。袖口處有一道極淺的暗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蹭過。她今天從商管會大樓出來的時候並沒有被碰到過，但賀章收公文時袖口翻動的瞬間，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臂。
所以他來驗印的目的不是真的驗印，是來留標記的。
殷遂走回到桌邊坐下，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坐下來。他在椅面上坐定之後，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骨節微微泛白。他拿到你的靈力痕跡之後，天道盟就可以在任何距離上用紫霜蝕追蹤你的位置。只要你還在地面上活動，他們就找得到。
林清音把灰布衣的袖口翻過來。暗痕大約半寸長，顏色偏深，和衣料本身的灰布幾乎融為一體，不湊近了根本看不出。她看了片刻，然後把衣袖放下。能洗掉嗎？
洗不掉。藥婆婆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紫霜蝕的標記一旦沾上衣物，要等七天自然消退。或者——她停下手裡的針線，用母蠱的血塗上去，一刻鐘就消了。
母蠱。吳讓和手串裡那顆珠子。
林清音沉默了一會兒。桌面上攤著案卷，案卷旁邊放著布袋，布袋裡面是今天的全部收穫。她把這些資訊重新排列了一遍——玄真子是天蠍師，他煉製了紫霜蝕分發給天道盟巡風部的成員。賀章今天來驗印的真實目的不是核驗印信真偽，而是給她身上沾一枚追蹤標記。吳讓和手串裡的母蠱來自玄真子，母蠱的血能消除紫霜蝕的標記。而玄真子三年前退位閉關之後，母蠱的根留在了他身上，賀章和吳讓和手裡的都是分株。
所以只要玄真子還在閉關，母蠱的血就是有限的。她把結論說出來，他閉關前把母蠱交給吳讓和，但根還留在他自己身上。吳讓和手裡的珠子只能控制子蠱，不能生成新的紫霜蝕。賀章手裡的標記是十二年前就已經煉好的存貨。
藥婆婆終於放下了針線。你猜得對。紫霜蝕的煉製需要母蠱的根，但玄真子閉關後不再產出新的蠱卵。賀章今晚用的那粒標記是舊貨，存量有限。
林清音把案卷重新合攏。她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腦子裡排了一遍——天亮之後去商管會大樓見陳定之，三天內完成三宗聯合驗印的全面準備，同時避開天道盟的追蹤。她有七天時間等紫霜蝕的標記自然消退，但賀章既然來了第一次，三天內一定會來第二次。她不能等七天。
母蠱的血，她看向藥婆婆，吳讓和會願意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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