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六十七盞燈
藥婆婆把屋裡所有的燈盞都點上了。
四盞油燈，一柄高燭，灶臺上再加一盞小油碗。光的密度比平時翻了兩倍不止，把整間屋子的每個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桌面清空了，只留一塊乾布墊著。林清音把火浣布卷放在布面上慢慢展開，針尖刻出的字跡在多重燈光的疊加下從暗金色變成亮金色，每一行字都清晰可辨。
六十七項節點從玄真歷三十五年到四十七年按時間順序排列。每一條記錄包含四個資訊塊：編號、日期、金額、節點代號。沒有直接寫人名，但節點代號後面跟著一個括注，括注裡標註著該代號對應的宗門和職務範圍。
這些代號需要和殷遂的九條記錄以及沈墨白的十四人名單對照。林清音把火浣布固定在桌面上，用四隻茶碗壓住四個邊角。殷遂已經從懷裡掏出了他自己那捲火浣布備份，攤開並列在旁邊。沈墨白從袖中取出絹帛名單，鋪在桌面剩餘的位置上。
三份材料並排放置，趙明從三個方向同時打過來，把每一行字都照得無所遁形。
從第一條開始對。林清音用指尖點著火浣布的第一行編號，一號節點，玄真歷三十五年秋，金額三百靈石，代號，括注青雲宗外務庫房。殷遂記錄裡有沒有？
殷遂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火浣布。他的備份是按宗門分類整理的，不像原版按時間排列，但他記得每一條。有。青雲宗外務庫房的記錄對應一個名字——吳用。當年負責外務庫房出入庫的副管事，五年前調去了天劍宗的物資處。
沈墨白在絹帛名單上找到這個名字，後面標註著天劍宗物資處·現任副主管。他把絹帛推過來讓林清音確認。
一號節點對上。標記為已核。林清音從桌邊拿過一支炭筆，在火浣布旁邊的空白紙上記下：青藤=吳用，青雲宗外務庫房→天劍宗物資處。
第二條。三號。五號。七號。核對的速度起初很慢，每一條都要在三份材料之間來回對照。但隨著匹配規則的清晰化，速度逐漸提了上來。殷遂記得大部分代號的人名對應關係，沈墨白的絹帛上補充了職務變動的後續追蹤，火浣布原版提供了完整的六十七項時間金額資料。三份材料像三塊錯位的拼圖板，在燈火的照射下逐一歸位。
核對到第二十三個節點時，林清音的炭筆停了一下。
第二十三號節點代號，金額七百靈石，時間玄真歷三十九年春，括註標注著碧落宗內務庫房·專項維護。殷遂的備份裡，這條記錄對應的名字是空白的——他當年追查這條線的時候，經手人的資訊被人為抹掉了，他只能補註了一個問號。
但沈墨白的絹帛上，在同一條的對應位置寫著三個字：殷遂查不到的那個名字，我查到了。他翻到絹帛的背面，那裡用更淡的墨寫著一個名字——。
林清音看著那個名字，又看了一眼沈墨白。沈望？
沈墨白的聲音沒有太大波動：我父親的同母異父弟弟。玄真歷三十九年在碧落宗內務庫房做過半年專項主管，後來因為個人原因離開宗門，去向不明。我查這條線用了兩年才知道他和這條通道有關。
桌面上安靜了一會兒。林清音把記在核對紙上，然後繼續往下走。炭筆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沒有因為剛才的停頓而放慢。
核對到第四十一個節點時，殷遂的手停在了自己的火浣布上。他低頭看著那一條很久沒有移開目光。林清音注意到了他的沉默，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第四十一號節點，代號，金額五百靈石，時間玄真歷四十三年夏。括註標注著坊市東南·暗渠沿線巡查維護。
這個括注的位置，和殷遂當年跑的那條暗渠路線重合。他在聚寶齋做賬房的九年裡，有三次被吳讓和指派去巡查暗渠沿線——表面上是檢查排水系統的老舊情況，實際上是替吳讓和確認暗渠沿途的標記是否完好。當時他不知道那些標記是什麼意思，現在看這份記錄才知道，那條暗渠沿線是玄真子鋪設的一條資訊傳遞通道。
第四十一號節點。林清音把這條也記下來，代號秋霜，對應位置暗渠沿線。這條的經手人是誰？
殷遂從火浣布上抬起眼。我的備份裡沒有這條。吳讓和給我的記錄裡，這條被完全刪掉了。
沈墨白翻到絹帛的對應位置。他把絹帛平攤在燈光下，指尖沿著紙面邊緣劃過。我的人名名單裡，這條對應的人名括注是——外部協作·名佚。我的追查到這一步斷了。
林清音在核對紙上給第四十一號節點旁邊畫了一個圈，標註待核實。她繼續往下走。炭筆在她的指間轉動，每完成一條核對她就在火浣布邊緣畫一道短橫線作為標記。
核對到第五十三號時，藥婆婆從灶臺邊走過來，端了一壺新沏的茶放在桌角。她沒有說話，但目光在火浣布上掃過時，在第六十號節點的位置停了一瞬。停了大約兩息，她就轉身回去了。林清音注意到了那一眼的停頓，但沒有當場問。
核對在第五十八號時進度放緩了。第五十八至第六十二號節點是連續的五個條目，時間集中在玄真歷四十五年同一季度，金額從四百到九百不等，代號的排列順序在殷遂的備份和沈墨白的絹帛上都沒有完整對應。殷遂皺起眉頭把自己那份火浣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這五個節點在吳讓和的記錄裡被統一歸進了一個大類，沒有細分。我當年以為是彙總項。
沈墨白把絹帛上對應的那一段折出來對著燈光照了照。紙頁的纖維在透光下有細微的層次差異——他的絹帛在這五個節點的位置比周圍的紙面厚了一線，像是有人把另一張薄紙貼在了上面。他仔細地沿著那層厚度的邊緣輕輕挑了一下，紙面裂開一道細縫，露出一條極窄的紙邊。
這一頁被貼補過。他把絹帛放平，原頁上寫的不是這五個代號。有人把新紙貼在了舊紙上面重寫了。
林清音湊過去看那條紙條。貼補的工藝很精細，紙張的纖維方向和原頁完全一致，邊沿的膠痕幾乎透明。如果不是透光照，根本看不出這是一張貼片。她把火浣布原版和貼補頁並排放著對比，發現原版的字跡和貼補頁的筆跡確實有細微差別——原版火浣布上的針刻字跡力度均勻，貼補頁上的字跡略微偏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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