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婆婆把九圓圖看了很久。
她把舊簿放在桌面最亮的位置，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面上，把那九個圓形符號的輪廓照得分明。她的目光在第一行那兩個上下對稱的弧線上反覆切換，像是在兩片不同年代的舊瓷片之間比對釉色的差異。然後她起身走到牆角的瓦甕前，從甕底那隻鐵盒裡取出一樣她從來沒有拿出來過的東西——一隻用舊灰布包裹的長條物件。她解開灰布，裡面是一截約一尺長的骨白色細管，像某種大型獸類的腿骨磨製而成，表面刻著一列微小的符號。
她把骨管放在桌面上，讓林清音看管身一側。上面刻著三組符號：開口朝下的弧形、開口朝上的弧形、以及一個圓形符號，圓內是一條波浪線。三組符號等距排列，像是某種序列標記。
你母親託付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藥婆婆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在確認自己要說的話是否準確無誤，她說這截骨管上的符號序列是。不是開鎖的鑰匙，是的鑰匙。她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九圓圖來找我，就把這根骨管給她。
林清音拿起骨管。骨質的表面在掌心微溫，那三組符號的刻痕深度均勻，像是經過了精細的研磨。她把骨管和九圓圖並排放置，上下對應的弧形符號和骨管上的第一組吻合，而骨管上第三組的波浪線圓形——和她在火浣布上見過的某些巡風部暗號有相似之處，但更簡潔，線條的弧度也更圓潤。
這三組符號對應的是什麼？她問。
藥婆婆把灰布重新疊好放回鐵盒裡，蓋上盒蓋，在瓦甕底部歸位。她做完這些之後才轉過身來說話，聲音恢復到了平日的平穩：第一組對應地面層。第二組對應地下通道層。第三組對應——她頓了一下，對應你還沒有見過的那一層。你母親說那是第三道線。不是在八門通道系統裡，是穿過通道系統之後更深處的方向標識。
林清音把骨管握在掌心感受了一會兒。骨管內壁隱約有一絲和普通骨質不同的觸感——像是裡面填充了某種不同於骨質的材料。她輕輕搖了一下骨管，裡面沒有發出聲響，但手的重量分佈顯示管腔兩端有不同的密度差。
裡面有東西。她把骨管橫過來對著日光透看。骨壁不透明，看不出裡面的內容，但重量分佈的變化暗示管腔內可能存在一根細長的實心芯子，一端固定一端活動。
殷遂從窗邊走過來，拿起骨管掂了掂，沿著骨管外壁的刻痕走勢摸了一圈。他的手指在第三組圓形波浪線符號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說：第三組符號的刻痕深度比其他兩組淺。不是同一批刻上去的。
林清音湊過去對比了一下。確實，第三組符號的凹槽比前兩組略淺，邊緣的打磨程度也不如前兩組精細。像是後來補刻上去的。補刻的時機和第一組之間有可能是同一人手筆但間隔了一段時間，刻刀鈍了一些，也可能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力度補的。
第三道線。她把骨管輕輕放回桌面，對應更深那一層。你母親說穿過通道系統之後的方向標識
桌面上攤著三樣東西：舊簿上描下來的九圓圖、藥婆婆剛取出的骨管、以及那塊從井臺邊拾來的碎布。三樣東西的資訊點在這張桌面上第一次被擺到了同一個空間裡。林清音把九圓圖的開口朝上符號和骨管第三組的波浪線圓形並排對照，又看了看碎布上那道斜向的縫線走向。
碎布的縫線走向和九圓圖第二行第三列的符號方向一致。她把碎布挪到九圓圖旁邊，第二行第三列——這個符號我還沒查是什麼意思。
藥婆婆看了一眼九圓圖第二行第三列的符號。那是一組三道平行短線，中間一道略短。她看了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三道平行短線是路徑分叉的標記。中間一道短表示主路偏左側
所以方向指向左偏。林清音把碎布收起來，舊款青雲制服，三年前的停用批次，縫線走的主路偏左方向。穿這件衣服的人在井臺邊沿的矮牆上蹭過，留下碎布，然後往東北方向去了。
殷遂把骨管從桌面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管身兩側的刻痕。他在骨管底部發現一處極細微的凹凸——像是管壁下端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環形稜線。他用指甲沿著那圈稜線輕輕颳了一下，稜線微微鬆動了。管底是可以旋開的。
他用兩指捏住管底順時針轉了兩圈。管底確實鬆動了，沿著螺紋結構向外退出，露出管腔內部——裡面填著一根細長的卷軸，卷軸用極薄的絲絹製成，顏色和骨管的內壁近乎一致，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他把卷軸從管腔中抽出，在桌面展開。絲絹上寫滿了字，字跡小而密，排列緊湊。林清音湊近辨認，看到第一行寫著：墟城第三道線·方向標識詳錄。正文分三段，每一段對應骨管上的一組符號。第一段對應開口朝下的弧形，寫的是地面入口的排布規律。第二段對應開口朝上的弧形，寫的是通道網路內各層之間的轉換節點。第三段——對應波浪線圓形——寫著：第三道線方向標識：墟城地下四層以下所有通道的導航標記。使用此標記需配合商契之印的靈力共振。印信配玉符完整拼合後，以靈力注入印面中央的環形紋路，可在三息內啟用第三道線的方向引導。
林清音把這段文字讀完。絲絹上的墨跡儲存得比預想中好，像是被密封在骨管內部隔絕了空氣和潮氣。蘇玉蘭寫下這段文字的時間大約就是在四十七年秋，和證明函、遺信、以及舊簿上的鉛筆批註處於同一時期。
需要商契之印完整拼合加靈力注入。她把絲絹上的內容複述了一遍，印信配玉符我已經拼合過了。環形紋路啟用之後產生的引導——應該會在地面上或者牆面上出現某種光紋指示方向。
她把商契之印從內袋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圓印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舊光，表面那層環狀紋路清晰可見。她把手掌覆在印面上，掌心的靈力平穩地注入中央的環形紋路。她控制著輸出的節奏，讓靈力以穩定的流速透過印面的紋路結構向外傳導。
約兩息後，她感覺到印面下方的桌面上有一線微光閃了一下。極細的一道，淡金色，出現在商契之印正下方的木紋表面。那道光芒持續了不到一息就消散了，沒有形成完整的方向引導，但確實出現了。
激活了。她把印面翻過來檢查了一下，又看了看桌面那片木紋上消失的淡金色痕跡。痕跡在木紋表面殘留了大約十息才徹底散盡。靈力注入的時間稍短了一些，輸出的量也不夠持續，但方向引導的觸發機制確實在商契之印拼合後自動激活了。
藥婆婆把絲絹重新卷好放回骨管內壁，把管底旋迴原位。她把骨管遞給林清音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這根骨管你隨身帶著。第三道線的引導需要它和商契之印同時在場才能完整呈現。
林清音接過骨管，和銅引片、舊簿、商契之印放在同一層暗袋。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襟，把三樣東西的輪廓隔著衣料按了一圈確認各自的位置。然後她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天色——日光已經從正午的亮白轉成了午後偏暖的色調，距離天黑還有大約三個時辰。
下午再去老井一次。她說，這次帶著商契之印和骨管一起下去，啟用第三道線的引導，看看它會指到哪裡。
殷遂從牆邊站起來，把短刃重新調整了一下靴筒中的位置。藥婆婆已經把灶臺上的水壺重新注滿了水，沒有抬頭，只說了三個字：天黑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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