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第三天中午傳開的。
外聯從街面上帶回一沓紙頁，紙是商管會公告用的那種厚紙，邊緣裁切整齊，紙面印著最新的招標結果公示和各方報價的簡要對比。他把紙頁放在櫃檯檯面上時，林清音正在把新到的一批貨從後巷搬進庫房，進門時手裡還拎著一隻空木箱。
公告的內容她已經知道了——清音閣的中標記錄已經在商管會存檔，按流程會在公示欄張貼三天。但公告紙頁下方附了一行小字，標註了本批次未中標各方的報價排序和數值範圍。這是商管會招標細則中的一項常規補充，方便各參與方瞭解自己在評標中的位置。外聯把紙頁翻到背面，背面有他用炭筆抄錄的一列資料，是他在幾家商號門口站了一整個上午收集來的、他們近期的報價變動和存貨進出記錄。他把紙頁放下時說了一句：萬寶樓今早把培元丹的掛牌價調回原價了。珍寶閣也調了，清肺散的價格漲了回來。
林清音放下木箱走到櫃檯前拿起公告紙頁看了一遍。清音閣的名字列在第一行，中標金額和品類標註清晰。下方按降序排列著其他投標方的報價和對應的排序序號。萬寶樓和珍寶閣的報價比她記憶中的數值高了約一成出頭——他們在投標時壓低了底線，但未能在評標中形成競爭力，便又調回了原來的價格。
聚寶齋的報價沒有出現在公告頁的未中標列表上。她翻到第三頁的補充說明欄，那裡有一行字：聚寶齋投標資質核驗未透過。原因：近三個月供貨記錄提交不全，未覆蓋招標要求的時間跨度，備案檔案逾期未更新。商管會的判斷直接鎖死了聚寶齋的投標資格，他們的退出不是由於價格，而是硬性的資質條件。
她放下紙頁，在櫃檯後面坐下。外聯還站在臺面另一側，把炭筆從他耳朵上取下來，在紙頁邊緣補了一行新的資料。珍寶閣的庫存在降價期間新進了兩批貨，現在積在倉庫沒有出。萬寶樓也有，他們進貨的批次號和降價期重疊的時間段比較長。他停了一下，天寶行還在原價。
她點了點頭，把賬冊翻開到庫存頁，在備註欄記下了這幾條資訊。外聯轉身走出鋪面，日光把他的影子拉長後在門檻處停頓了一瞬，朝北街的方向去了。
下午她出門走了一圈。經過萬寶樓時，門前的橫幅已經徹底撤了，門楣上空空蕩蕩，只剩固定橫幅的舊繩頭還掛在門框側面。珍寶閣側巷的攤位沒有再支起來，地面上殘留著之前放貨箱時壓出的淺痕，已經有行人踩過，逐漸被新痕覆蓋。聚寶齋的門面依然正常營業，窗格透出的燈光和平時一致，沒有多餘的動靜。
北街的天寶行鋪面門板關著，匾額上的紅布和舊木匾都不在了，只剩門框上方一道舊鐵釘留下的孔洞，空蕩蕩地朝向街面。她經過時沒有停留，餘光掃到門板下方的縫隙中塞著一角紙片，紙片被風吹得微微翹起，像是有人從門縫下面推進去了一張字條。
她繞到北街盡頭的轉角處站了一會兒，然後沿原路返回。回到清音閣時殷遂正坐在後巷的臺階上，手裡拿著那片從碎石堆翻出的灰羽，在指尖慢慢轉了一圈。他看見她回來，把灰羽收進懷裡，站起來跟在她身後進了鋪內。
她從賬冊中抽出一張空白紙頁，把今天看到的市場情況按各商號的動向列了一遍：萬寶樓價格回撥，庫存積壓；珍寶閣價格回撥，庫存積壓；聚寶齋資質未過，無法參與這輪招標；天寶行門店關閉，狀態不明，門縫中有紙片插入，來源未知。四條資訊列完之後，她在紙頁底部畫了一條短橫線，標註了日期，然後夾回賬冊中。
她把賬冊收回櫃檯抽屜。這輪招標之後，坊市的丹藥供應鏈格局出現了變動，商號之間的分工正在重新分配。未來的市場節奏可能會比之前更慢一些，各家會更審慎地調整自己的供貨量。她的資訊來源也在擴充套件，外聯收集的紙頁和殷遂從各處帶回來的舊記錄都提供了新的觀察視角。
暮色降下來之後，她鎖了鋪門繞到後巷站了一會兒。巷口的青磚地面上，落葉和浮土的分佈和平時接近，沒有新的異常標記。雲瑤送來的陣法已經被她貼在了窗臺內側——那道陣法的紋路在夕照中泛著暗金色的細光，和舊碑下方的地磚坑槽在側光中顯現的舊痕形成了一組微弱的對應。她低頭看了片刻，轉身沿著越來越暗的街面，拐入了藥婆婆的巷子。
西街的收攤聲從遠處隱約傳來，鐵器碰撞的聲響斷斷續續，聽得出正在搬運的節奏。她的腳步聲落在青磚地面上，平穩而均勻，均勻到她能感覺到那些從賬冊中溢位、尚未完全消化但又無處安放的數目正在她的呼吸中尋找新的排列方式——那些數目在黑暗中重新組合，像是商號之間的新格局雖然尚未明朗，但其邊緣已經被她逐步勾勒出來。她加快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