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行是在第十一天開始清貨的。
訊息從北街傳過來的，不慢也不快。最先注意到變化的人是清音閣外聯，他早上在北街走了一圈，發現天寶行門口擺出了幾隻在坊市不常見的舊木箱，箱蓋敞著，裡面碼放著整齊的瓷瓶，部分瓶身的標籤已經褪色。他從側面經過時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把箱內陳列的狀態記了下來——數量約相當於正常庫存量的數分之一，排列緊密，不像是在正常補貨。
兩天後，天寶行的門板關了一整天，從日升到日落都沒有卸下。第三天開門時只開了半扇，且不見進貨的車輛停在門口。沿街的幾家鋪面注意到變化後，陸續有人從側面經過看幾眼，然後各回各處。到了第十天，主貨架上的瓶子已經被撤走了約三分之二，只剩靠牆一排還擺著幾瓶存貨，標價籤也被取了下來。
訊息傳到清音閣時，林清音正在後庫房裡整理貨架。外聯站在庫房門框邊說了一句：天寶行的貨架撤了大半了，門口的箱子也不見了。她把手裡那批已經清點好的瓷瓶碼完，合上庫存冊，走出後庫房，站到鋪門口朝北街的方向望了一眼。
天寶行的方向從她站的位置看不清晰，中間隔了幾排屋頂和簷角，但她能感覺出那個方位今天比前幾天安靜了一些——不是無聲的靜，是那種持續了一段時間的出貨節奏突然中斷後留下的一種餘響空位。
當天下午，清音閣來了一個不常見的人。一位之前在天寶行門前見過的搬運者，穿著深灰色的舊短褐，在清音閣門口站了一會兒，手裡拎著一隻舊布袋。他沒有直接進門，在門外停了一下，像是確認自己站對了鋪面，才跨過門檻。他把布袋放在櫃檯檯面上，袋口沒有系，裡面是一隻細頸瓷瓶和一張疊好的紙。
天寶行的庫房清了。那人說，這隻瓶子是最後一批貨裡剩的，東家說放我手上也是放著，不如送到清音閣來。他沒有報名字，也沒有多解釋，說完之後轉身走了，穿過街面時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很快就消失在人群裡。
林清音沒有碰那隻布袋，先站在櫃檯後面把那張紙展開來看了一遍。紙上只有四行字，寫的是天寶行近三個月的進貨批次號、對應的貨源通道和最後一次入庫日期。最末一行寫著一個地名：貨品來源——碧落宗舊山門北側林地中轉點。她將紙頁摺好放入了櫃檯抽屜的暗格中，與沈墨白送來的倉庫簡圖放在同一層。
她把那隻布袋拿起來，取出細頸瓷瓶檢查了一遍。瓷瓶的標籤已經褪色了，但瓶底的封蠟標記與藥婆婆新批次的丹藥封蠟制式相同，繫繩的打法也一致。她拿起瓷瓶，輕輕搖了搖，從內部的聲響判斷，應該是空的。她放了回去，沒有把它們擺在櫃檯顯眼的位置。
外聯坐在他的案桌邊，把近幾日的出貨記錄翻到了最新一頁。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萬寶樓和珍寶閣的報價已經穩定在招投標時期的水位之上了。他們最近沒有再調整，也沒有出現大幅度的波動。
她點了點頭，又站了一會兒。天寶行的倉庫存貨已清空，他們的人員也散了一半。招投標的餘波正在退去，各家商號的出貨節奏正在恢復到相對平穩的狀態。清音閣從應對圍城、投標、差異化競爭到天寶行撤出，渠道網路已經覆蓋了穩定的供應商和一批固定的散修客群。各條渠道之間的配合也趨於流暢，不再需要她每一個環節都親自對接。清音閣作為一家在坊市立足的丹藥鋪面，已經跑通了從進貨到分銷、從零售到批次採購的全流程。
她回到櫃檯後面坐下，把天寶行送來的那隻空瓷瓶放在櫃檯下層靠內的位置，然後翻開賬冊，把近期的出貨記錄和供貨渠道重新核了一遍。確認各環節的餘額對得上之後，她擱下了筆。從賬面上看，利潤已經穩定在了一個固定的範圍內，隨著天寶行退出市場，清音閣在本地的出貨量有望承接一部分原先流向天寶行的客戶，這反過來又能進一步壓低單件成本，拓寬利潤區間的厚度。她在草稿紙上核定了幾個節點後，便合上賬冊，放回了暗格。
收鋪後她繞道經過北街看了一眼天寶行的舊址。門板合著，門上的舊銅環從側面看過去微微偏斜，像是曾被長時間垂掛後形成的角度偏移。匾額依然空著，門縫中透出的光線也消失了一陣子，從窗紙和門板邊緣看，內部沒有亮著任何燈具。她看了一會兒，沿著原路折回了藥婆婆的巷子。
傍晚的院子安靜而乾燥。白天積攢的餘熱正從牆面和地面緩慢散發出來，混合著曬乾的藥草氣味，在空氣中形成一層淡淡的背景氣息。她在桌邊坐下來，把那批天寶行紙質記錄從暗格中取出，與賬冊並排放置在桌面。商契之印表面那一道弧線變色的區域依然保持著穩定的色澤，沒有回退。舊簿頁邊的砂礫也還在原位，那些細小的礦粒每一粒都在逐漸形成穩定的排列。
夜色漫過窗紙的時候，她感覺到地下深處那陣低頻震動的餘韻在腳底的地面邊緣閃過，節奏和過去的每一次一致。鐘聲一樣的脈搏仍在地底深處以固定的步幅行走著，每隔一刻鐘就從圓頂石室下方經過一次，像是那些舊紋路的呼吸節律，從未停歇，只是等待有人在地面上聽到它們，再循著它們的方向繼續下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