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點正式開始的那天早晨，她比丹堂的弟子早到了一刻鐘。
煉製間的門還鎖著，門上的銅環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舊色。她站在門外的廊簷下把方案細則重新翻了一遍，確認第一天要落實的工序調整不超過三處——她不想在最初階段一次性塞太多變化進去，讓操作的人有時間先適應第一層改動。丹堂主事來開門時手裡拿著一把舊鑰匙，他看到她站在門口時停頓了一下，但沒多問，把門鎖開啟側身讓她先進。
第一批弟子在片刻後陸續進入煉製間。有人習慣性地走向原來的工作位置，走到半途才想起工作臺已經被重新排列過了，於是停下腳步重新尋找自己對應的新位置。有人徑直走到新分配的臺位前放下了工具，沒有停頓。林清音站在煉製間靠北側的通風口旁邊，不擋路的位置，觀察著第一批弟子進入後的流動情況。
第一輪工序她調整了三處：原料預處理的篩分順序從先篩後稱改成了先稱後篩；煉製過程中溫度控制的記錄方式從憑手感判斷改成了每隔一段時間記錄溫度刻度；成品出鼎後的冷卻時長從統一的固定時間改成了按批次編號分檔標註。每一條改動的幅度都不大，不會讓操作者感到明顯的困難，但足以在連續運轉幾個週期後看出效率變化。
第一爐正在煉製中，新流程操作起來還不算很流暢，原料的稱量、篩分、入鼎時間都有時快時慢，像是每個人都在試探新工序的節奏。她注意到達成第一輪成品所花的總時長比以前慢了一些，但次品率明顯低於平均水平，像是工序順序的調整減少了操作中的疏漏，自然地將風險攤薄了。
午前她走到煉製間中段的工作臺前，在下一批原料的稱量環節時與一旁的弟子配合完成了一道操作。那弟子起先有些緊張，在她調節稱盤的順序時，手微微一抬，動作頓了頓。她輕聲說了一句等我壓完這道你再開始，那人便安靜地等著她的手落定。那一下操作比前幾次快了約四分之一的時間，在旁邊看著的另一個弟子側過頭留意了一眼她的手法，然後轉回去繼續做自己的事。
第二天她增加了一處調整：把成品初篩的檢查順序從集中批次抽查改成了逐爐即時檢驗，每一爐出爐後在轉入分裝區之前，由操作者本人按照檢驗標準快速過一遍。這樣一來，不合格品可以在出廠前被攔截下來，不需要等到批次篩完後才發現問題。
第二天的產量比第一天略有回升，但還不及改革前的水平。不過她留意到操作者們的動作在節奏上已經比第一天更順暢了，像是工序的調整方向是對的，只差時間讓手速恢復。
第三天她站在煉製間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記錄時間資料的紙頁，對比著前兩天的資料差異。主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有出聲，但目光也落在了那張紙上。他低頭看了片刻後說了一句：溫度記錄那項，今天比昨天快了大約兩成。
第四天她調整了工序與工序之間的銜接節奏。她在一批原料入鼎前留出了約一盞茶的間隙，讓負責下一道工序的人可以在上一道工序完成前提前準備。這個改變不大，但解決了因等待而出現的操作空檔問題。她觀察了一整個流程，發現每次那段空檔被消除後，整個批次的完成時間都在縮短。
第五天她收到了第一組完整週期的資料。從原料準備到成品入庫，一整個流程的總用時比改革前縮短了近兩成。她在煉製間靠牆的桌案上把資料按日期和工序分段整理出來，列成表格，然後貼在了公告欄上。丹堂主事從煉製間出來時經過公告欄，他停下來看了片刻，然後走回煉製間，沒有評論。
第六天上午，她在原料預處理的臺位前站了片刻。有位弟子正在稱量一批新到的藥材，按照新流程的順序操作，動作比一週前利落了不少。她在旁邊多站了一會兒，從進料到出料順著完整的流程線走了一圈，確認每一道工序的銜接都沒有出現新的滯澀點。她注意到操作檯上方的舊木架，午後的日光從窗格斜照進來，落在她手中那張疊好的原料單上，把紙頁邊緣的舊摺痕照成一道細長的亮線。
那天傍晚她收工時整理了一下記錄表，把第一週的資料用炭筆畫成了一條簡化的曲線——從第一天略低到第三天回升至原水平再到第五天站穩兩成以上的空間，呈一條穩定的上升趨勢線。她把這頁夾入了舊簿的末頁中。當夜她在燈下重讀那條上升線時，指尖沿著那條線的走向劃了一遍，確認它是以連續的方式在爬升，像是日復一日的重複中自然形成的軌跡。
第二天清晨她比前幾日早了些來到煉製間，指尖隔著衣料觸到了舊簿封面上那道弧形符號的輪廓，在晨光中無聲地停留了一瞬，然後她移開手，推開煉製間的門走了進去。門內的空氣已經開始變暖，爐膛裡的炭火正在從夜間的餘燼中重新燃起來，火苗沿著銅鼎的底部均勻地鋪展開，把煉製間的溫度從早間的地面層慢慢抬升到工作臺的高度。第一批弟子正在陸續進門，各自走向已經熟悉的新位置。操作檯上的工具在晨光中排列整齊，像是每一個動作的起點都在等待著第一次的起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