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是在第二天傍晚送到沈墨白手上的。她沒有等到下一次例會,而是直接去了內務庫房,把寫好的紙頁放在長桌靠牆的那一側,用茶壺壓住了邊角。
那張紙上只寫了三段話。第一段列出了血煞門近三個月的黑市交易時間和對應的物資品類,資料來源是她從碧落宗舊檔中調出的邊境物資流向記錄和坊市外聯在殷遂那邊留的資訊備份。第二段描述了血煞門的運轉模式,包含兩個維度:掠奪和交易。掠奪提供物資來源,交易提供靈石回籠。兩者之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迴圈通道。第三段提出了一個方案,把這條通道切斷,使掠奪得不到相應的資源回籠,而黑市交易也填補不了掠奪留下的缺口。
她在第三段下方畫了一張簡圖,把血煞門的掠奪路線、黑市交易節點和靈石流動方向分別用實線和虛線標出,然後用一道橫線切斷了連線掠奪和交易之間的那條通道。簡圖下方寫著一行字:不需要正面交戰。切斷黑市交易渠道,血煞門的掠奪產出將無法轉化為維持運轉的靈石。
沈墨白把紙頁看完之後,沒有當場回應。他站在長桌邊,把那張簡圖又看了一遍,把線條和標註的對應關係在腦海中重新對照了一次,然後將紙頁按原摺痕疊好,壓在桌面上。林清音站在桌子的另一側,她的位置正對著視窗透進來的暮色,夕照的光線從她肩側斜照過來,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把那頁紙的邊角鍍成一層暖紅色的輪廓線。
我需要長老院的授權,去協調坊市那邊商號的渠道。她說,三家商號可以覆蓋血煞門在黑市的採購範圍。只要他們不再向血煞門供貨,血煞門的補給線就會在半數供應節點上形成缺口。同時,碧落宗需要安排巡邏力量守住邊境,但巡邏不需要全線佈防,只需要在血煞門預計的移動路線周邊區域設定看護點即可。
沈墨白站在桌邊。他的目光落在紙頁上那段關於黑市交易渠道的段落上,但沒有再伸手去碰。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三家商號的協調需要多少人?
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他們在坊市已經接觸過清音閣的渠道。
他安靜了片刻。這句話比之前所有的資料加起來都更具實質性的重量。他最終抬起頭來,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中確認了她眼神的方向,然後把那頁紙從桌上拿起來摺好放進了懷中。他轉身走向門口的時候,林清音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暮色中的走廊,走進了已經點亮了燈火的廳堂中。
厲淵和灰衫長老已經在裡面了,兩人面前各自攤著一份方案副本,剛剛看完第一遍。灰衫長老抬頭看了門口一眼,林清音和沈墨白站在門檻內側,廳堂裡的燈盞已經全部點起來了。厲淵沒有抬頭,他正在看第三段下方那張簡圖,順著實線和虛線的走向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把血煞門的補給線和靈石流向依次摸了一輪。
沈墨白走到長桌主位前停下來,他身後的光線把紙頁的字型和圖表都印在了桌面上,像是在場的每個人面前都落著一份相同的答案,等待著被翻開、核對、然後沿著它給出的方向重新計算剩餘的空間。他開口了:碧落宗和坊市的商號之間有過兩次物資調撥的記錄,但從未正式建立過長期的合作框架。這一次需要在更短的時間內對接到明確的供應方,透過商業渠道逐步切斷血煞門在黑市的採購網路,在干擾對方後勤的同時降低碧落宗自身的補給壓力。
灰衫長老把方案翻到了第一頁,重新確認了資料來源和對應的舊檔編號。他合上紙頁之後說了一句:如果三家商號同意配合,碧落宗需要向他們提供哪些擔保?
不需要靈石擔保。林清音站在側面的位置,聲音在廳堂的燈火中保持著一貫的平穩,碧落宗向他們開放三條丹堂的原料採購通道,作為長期合作的准入條件。這三條通道的成本比他們目前現有的供貨渠道低一成,足以覆蓋他們因切斷血煞門採購而產生的短期損失。對他們來說,這不是損失,是切換供應商。
厲淵沒有抬頭,但他把紙頁放在了桌面上,沒有折起來帶走。他手邊依然壓著那張註明了三條原料採購通道具體開放方式的附頁。
沈墨白從桌邊走出來。他在經過厲淵和灰衫長老的位置時,沒有刻意放慢步速,他走過兩位長老中間的區域時,那道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他衣領上原本在暗處的一個小標記——一道橫向的細線,是碧落宗邊境巡邏時用來標記已透過路線的方式。他的背影走出議事堂的門框時,林清音注意到他衣領上那道橫向細線的位置正好在燈光和暗影的交界處,像是一道正在被重新校準邊界的舊標記。
她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完全暗透了。她坐在桌邊,從暗袋中取出殘卷翻開到第三段,重讀了一遍那行關於商道修煉需以公正交易為基礎的句子,然後合上了殘卷。體內那道靈力通道依然保持著閉合後的靜止狀態,在等待下一次啟用的時機。她感覺到她的因果絲線網路正在逐漸恢復,像是被壓縮過的通道在靜置了足夠長的時間之後重新打開了入口,等待她以更準確的方式引導靈力進入新的方向。
夜風從窗縫中滲進來,吹動了桌面舊簿的邊緣。銅鈴在屋簷下響了一聲,餘韻在夜空中持續了片刻才被風聲接走。她的指尖沿著窗臺的邊沿緩慢移動,感知著木材表面的紋理和溫度變化,同時也在感知著體內因果絲線網路逐漸恢復的狀態。她的靈力重新流入了那些絲線,填補了此前那些空缺的間隙,在通道中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