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是在天黑之後才點起來的。
她把卷軸放在桌面正中央，解開兩端的封口細線，把絹面在燈下完全展開。燈光從側上方斜照下來，把墨跡的深淺層次照得比白天更加分明。那些她在午後匆忙掃過時未及細看的字跡，現在在燈光的持續照明下顯出了更多的細節——墨色的過渡、筆畫的輕重、以及部分段落邊緣用極細的筆畫補充的批註。
她從頭開始重新讀。這一次的速度比往後慢了很多，每讀完一段就停下來，把文字在腦海裡翻一遍，確認理解了再繼續下一段。
第一段開頭對以商入道做了定義。書寫者的行文風格偏簡潔，不鋪陳，每一句都直接落在內容上。她讀完了首段後又重讀了一遍，把交易即修行這五個字單獨拎出來放在心裡反覆體會，指尖在紙頁邊緣點了兩下。五個字落筆的力度均勻，墨色穩定，像是書寫者反覆確認過這句話的內容之後才最終落筆定形的。
她繼續讀後面的段落。文中提到：修行者的修為增長可以透過交易中的因果絲線來引導。每一次交易，交易雙方之間會形成一道極細的因果絲線，這種絲線不屬於靈力範疇，但能夠與靈力產生共振，引導靈力的流動方向。文中還給出了一個簡單的圖示說明，註明這些因果絲線日常看不見，但當交易積累到一定量級後，修行者可以在靜坐中感知到它們的存在。
她放下殘卷。因果絲線的表述和她之前在衡利鑑中感知到的那些淺青色線條是一致的。衡利鑑能夠讓它們變得可見，而殘卷的描述則說明這些絲線本身具有引導靈力的功能。她當時只把它們當作利益關係的視覺化延伸來看待，沒有往修煉路徑的方向去想。
她翻到第二頁。第二頁的內容比第一頁更具體，描述了一種將因果絲線與靈力結合的方法。文中提到，修行者可以在靜坐狀態下，用意念沿著因果絲線的走向引導靈力，絲線會自然將靈力引導到對應的經絡位置，不需要按照靈力周天的固定路徑來執行。這種方法的核心在於以絲線代周天，用交易積累形成的因果網路作為靈力流轉的新通道。
她閉上眼睛。因果絲線的輪廓在她的感知中逐漸清晰起來——丹堂的原料調撥、工序調整、成品入庫，每一次與丹堂主事的溝通、與弟子的協作、與長老院的彙報，都在她的身體周圍形成了細密相連的絲線網路。她從最近的一筆交易開始，沿著絲線的走向緩緩引導靈力移動。靈力的流動方向不同於她熟悉的周天路徑，而是沿著絲線網路自然延伸的分支流動，像是水沿著溝渠的走向自行分佈。氣流在抵達第一個分岔點時略微停滯了一下，然後自動轉向了一條較粗的支線，進入了對應的經絡位置。
她停住了。靈力的流動在她停下來的那一刻開始放緩，但沒有完全停止，依然沿著因果絲線的走向以更慢的速度持續移動。她維持著靜坐的姿勢，沒有刻意中斷流動過程，也沒有引導它轉向別處，只是觀察著它的移動方式。約一炷香後那股流動逐漸自行平息了，通道變窄了，但路徑本身沒有閉合。
她重新睜開眼。掌心的溫度比靜坐前略高，指尖的觸感也比之前更敏銳了一些。她翻到第二頁，又看了一遍因果絲線與靈力結合的那段描述。殘卷中提到，當因果絲線積累到一定量級後，修行者可以在第一次引導時觸發一段自持通道——即使修行者停止主動引導，因果絲線也會在一段時間內保持靈力流動的慣性，直到靈力完全沉降為止。剛才她感知到的正是殘卷描述的自持通道效應。交易積累的因果絲線量級已經足夠觸發它的初步運轉。
她繼續往下看。第二頁後半段提到，因果絲線的積累量和靈力引導的效率之間存在正相關關係——當交易積累足夠密集時，引導靈力的效率會比傳統周天修煉法更高。她合上殘卷，把絹面小心地按照原摺痕方向捲攏，繫好了封口細線。卷軸放在桌面上，和舊簿並排。
她又坐了一會兒。她沒有繼續引導靈力，也沒有嘗試將靈力的流動延長到更遠的路徑上去。她只是坐著，感受著體內那道剛剛被因果絲線拓寬過的通道位置——它不在她之前熟悉的周天軌跡上，而是沿著一條新的走向延伸，像是河道在雨季過後自然沖刷出的新支流。
窗外的銅鈴在夜風中響起，聲線清越，餘韻比白天略長，像是夜晚的空氣傳聲更遠一些。她整理暗袋裡的舊物時把殘卷也放了進去。殘卷的卷軸比舊簿略長，放入時和骨管正好相鄰，兩者之間隔著約一指的間隙，足以容納各自在移動中產生的輕微晃動。她系攏暗袋口後站起來，把桌面的燈盞撥暗了一線，窗外的夜色正在從暗藍向更深的墨色過渡。
她站在黑暗中，感知著體內那道新通道的輪廓。因果絲線的網路和靈力通道之間的連線已經形成了初步的接觸面，像是兩條流向不同的河道，在一處交匯點上各自分出了一道細小的支流，在流速和深度上逐漸接近後，連成了一段共用的水道。夜風穿過窗紙的縫隙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聲，從她身後繞過她，吹動了桌面的舊簿邊緣，把合攏的紙頁邊緣吹起了一角又放下，在風息後重新壓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