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實施的第一天，舊貨棧後門的貨車比平時少了三趟。
訊息是殷遂透過外聯傳回的。那天傍晚他站在碧落宗西側舊道的入口處，遞來一隻摺好的紙鶴，紙翼邊緣還沾著傍晚露水打溼過的痕跡。紙鶴內部沒有長篇描述，只列了一個數字和對應的時間段：舊貨棧第一天進出貨車數量，比前一週同日的平均量少了三趟。三趟的缺口與三家商號的供應切換時間基本一致，像是同一條通道的多個埠同時收到了相同的截停訊號。
第二天，舊貨棧的貨車數量繼續下降。殷遂在紙鶴中補了一個細節：貨車不再像之前那樣直接從後巷離開，而是先在巷口停了一段時間才走。像是司機在等待新的指令，或者在確認已經來不及等到貨物被順利裝滿。與此同時，外聯沿著舊官道方向的巡查記錄也傳回了一份：那家歇腳處附近的車轍印比上週少了兩道，道口的地面上殘留著幾道未能銜接成完整轉向的弧形輪痕。
第三天晚上，沈墨白從邊境哨所傳回了一份簡短的確認：隘口附近夜間移動未更新。連續三日未有新增記錄。血煞門的夜間巡邏頻率從上週的四次下降到了本週的三天零次。
第四天，林清音站在北牆舊道入口處等到了殷遂的第二隻紙鶴。紙鶴展開後的內容比前幾次更長一些，但也只佔了一小片紙面：舊貨棧門板全關了一整天。有人繞過正門從側巷走了三次，每次間隔時間等長，第三次之後側巷的腳步聲就停了，沒有再出。後巷地面有少量搬運時灑落的散貨殘留，從散貨品類看，對應的是商號停供的那批規格。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紙鶴摺好放回暗袋。血煞門的黑市採購量在過去幾天內出現了明顯下降，路線上出現了多處未被補上的空缺。商號停供和貨車減少是同一件事的兩個表現方式，而血煞門的反應速度表明他們已經察覺到通道正在被逐段收窄。
第五天深夜，她在住處被一陣急促的敲窗聲驚醒。來人是碧落宗外務庫房的值守弟子，他站在窗外說了一句話：邊境哨所來報，今夜有貨車偏離官道，在哨所外圍約半里的位置停靠未進入。貨車空載，未裝貨，停留時長約一刻鐘後離開，方向為哨所東側通道，不在常規巡查路線上。她站在窗邊把這段話聽完，回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地圖和標註——那輛貨車停靠的位置，正好是方案中的第二個節點位置——舊官道歇腳處與碧落宗邊境哨所之間的那一片區域。不在常規巡查路線上，但正好覆蓋了物資進出哨所的可能路徑。
第六天上午，她收到了一份更長的報告。邊境哨所記錄顯示，在凌晨時段，有三輛貨車在靠近碧落宗外圍的一段通道上依次穿行而過，三輛車的間隔時間均勻，沒有停留，但車隊的行進路線偏離了官道方向，沿著一段與邊境線平行的舊路繞行了約兩裡。報告末尾附了一句備註：貨箱外觀與常規運輸不同，未覆蓋篷布，貨箱表面的綁繩扎法不符合碧落宗的外務發貨標準。疑似在運輸其他型別的物資或人員。車隊未進入碧落宗邊界區域，也沒有直接威脅到哨所的安全範圍，但其移動方向和經過時段的精準度表明這次繞行是有意為之，是血煞門在探測碧落宗邊境的薄弱環節，同時測試商號切換後是否存在可替代的新的供貨渠道，以彌補原有通道被切斷後出現的缺口。
沈墨白在邊境線以東約兩裡處帶領一支小隊，在那三輛貨車偏離官道時保持著一定距離進行觀察。他沒有直接攔截，也沒有暴露位置，而是在確認了車隊的大致行駛路線後，選擇了一條與車隊平行的路線繞行至前方的一個岔口，遠遠觀察車隊的前進方向。車隊在接近下一處岔口時轉向了一條通往坊市東北方向的支路，方向和他之前記錄過的血煞門備用路線吻合。他沒有繼續跟下去，而是折返到哨所方向，把觀察到的動向記錄成文字發回了宗門內部。
林清音在住處讀完那份記錄，把它和之前的巡查報告並排放置。三條路線——舊貨棧的停供、歇腳處的車轍印減少、以及邊境哨所外圍的繞行貨車——在時間節點上呈現出一種錯位的節奏：舊貨棧最先停擺，歇腳處的車流量隨後下降，繞行貨車出現在第三階段。像是同一條鏈條被切斷後，資金週轉和物資補給之間出現了最初的時間差，然後鏈條的另一端開始尋找新的連線點，試圖繞過已經被截斷的部分。商號停供造成了物資供應的缺口，而邊境繞行則表明血煞門正在嘗試開闢備用路線以維持運營。新的繞行路線尚未完全建成，但已經在一段覆蓋長度上形成了初步的軌跡輪廓。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夜色依然覆蓋著窗外的院落，廊簷下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在地面上形成了不斷變化的陰影區域。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因果絲線的末端在她體內形成了一組與舊貨棧和歇腳處對應的分支通道。她在第二天傍晚把兩家商號的切入口重新核對了一遍，確認了兩邊的進度都已經到位，正在等待下一步的反饋。現在她能做的就是在夜風的間隙中繼續等待確認——等待對方的反饋，等待自己在她體內畫出的那組分支通道，沿著下一輪貨車停靠和繞行之間的間距，逐一落定到它們該在的位置上。夜色覆蓋了窗外最後一道燈籠的光暈，遠處傳來一聲比剛才更長的銅鈴響音，在風中持續了一段時間後才逐漸被夜聲接住，散入暗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