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外務庫房的檯面上多了一張新的排程表。
她的字跡沿著紙頁的左邊緣向下延伸，按照品類、數量、接收方和對應發貨時間分成四欄。物資清單的右側用鉛筆標註了庫存剩餘量和對應的補貨週期。她寫完最後一行之後，把排程表貼在庫房靠門那面牆的公告欄上，留出了足夠的空白位置供值班弟子填寫每次發貨的簽收記錄。
第一批物資在今天天不亮時就已經出發了。第二批物資的裝車在晨光中完成了，第三批物資的清單已經交到了庫房管事的手上，正在準備對應的出庫記錄。她站在公告欄前面，把排程表上的時間節點和北境哨所傳回的最新物資接收確認資訊逐項對照了一遍，確認前兩批物資均已到達指定位置並在接收記錄上簽字核驗。然後她把核驗確認記錄和排程表並排掛好，轉身走向煉製間的方向。
丹堂的燈已經亮了。她推開門時，煉製間的爐火已經在正常運轉了，丹堂主事正在工作臺邊和一名弟子交代當天的批次安排。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沒有打斷，等他交代完之後才走過去，把一張提前準備好的清單放在桌面上——上面列著北境前線急需的幾類傷藥品種和對應的數量。清單末尾標註了交付期限：今天日落前。
丹堂主事看完清單後，從桌面上拿起筆在清單底部畫了一條線，寫了可以備齊。林清音點了一下頭，收起清單從煉製間退了出來，沿著走廊返回庫房。她走到通道中段時，迎面遇到一名外務庫房的弟子正在跑向庫房方向，手裡拿著一份剛到的物資接收確認書。那人看到她就地減速，把確認書遞給她，喘著氣說了一句：第三批物資已經過了隘口了。哨所那邊確認接收完畢。她接過來看了一遍接收記錄上的簽字和時間戳，確認無誤後，返回庫房，走到公告欄前將確認書與排程表放在一起。
午前她收到了一份前線的訊息，用的是外務庫房的傳信通道，紙頁上寫著物資已在指定地點分發給各防線段，各段均確認接收並登記了數量。她把紙頁收進舊簿的夾頁中，在排程表的對應位置畫了一道確認線，然後整理了一下公告欄上的紙頁順序，讓每一條記錄都按照時間順序排好。之後她走到北門方向，看到第四批物資的裝車正在進行。貨車停在北門內側的空地上，弟子們正在把藥箱和乾糧袋按批次順序碼放上車。她站在門廊下方看了一下裝車的節奏，確認每一批物資之間留有足夠間距後，沒有多停留，轉身走向煉製間的方向去取傷藥。
傷藥在午後完成了封裝和打包，按批次編號分成了兩批。第一批在午時過後出發，由一輛專程的貨車搭載，穿過了逐漸變暗的北門通道。第二批傷藥在日頭偏西時打包完畢，也裝了車，車輪在青磚地面上留下的軌跡和第一批貨車的輪胎印錯開了一線，沒有被完全覆蓋。兩批傷藥在傍晚時分都過了隘口，正在沿著補給線前進。
她在庫房檯面後坐定，把傍晚前完成核對的物資簽收記錄按時間順序編入了當天的排程日誌。靈力的流動正在沿著她日常使用的幾條分支通道持續執行，這些通道在她從坊市到碧落宗之間的路上已經形成了固定的通行習慣，像是一張逐漸擴大的網路，覆蓋了越拉越長的補給線，在每一次更新和確認中逐漸被壓實。她的手邊還放著一份從庫房深處翻出的舊冊，冊頁邊緣的磨損程度顯示它曾被人反覆借閱過，但最近一次的借閱記錄日期停留在幾個月以前。她翻開舊冊，發現裡面記錄著碧落宗上一次大規模邊防物資調動的完整時間軸。當時的補給速度與這次她經手的物資排程相比，慢了約三成。排程方式中，物資排程和人員調配之間沒有固定同步，工序銜接上也留有大量空檔。
她合上舊冊放回原處，沒有把這次的進度說出來。日光從窄窗外斜照進來，在桌面邊緣形成了一道逐漸縮短的暖色光帶，把待簽收的確認書和最上方的物資清單之間連成一條清晰的對應線。暮色降下來之後，她站在庫房門口的臺階上，北門方向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斷續的光帶。銅鈴在屋簷下被風吹動，發出一聲短促的清響，被夜色和遠處的風聲接住之後消散在院牆外的暗色中。
幾名師弟從北門方向騎著快馬連夜趕回，隨行的貨車停在門廊下，車斗裡放著幾隻用舊布裹好的長條物，像是要送往庫房登記。林清音走下臺階，看到其中一人正跳下車來，從車斗上解下一隻布袋遞給旁邊的守庫弟子。她接過布袋掂了掂，沒有現場開啟，從北門方向繼續往前走了一段，站到了離開碧落宗最後一道門廊的位置。
沿途的貨車已經全部卸完了。弟子們在北門附近的空地上收拾打包用的布條和繩索，正在把空車板歸攏到靠牆的位置。有人在整理燈籠，有人把剩餘的零散物資搬進側面的儲物間。林清音在門廊邊站了一會兒，看到燈火下的磚面上有一道清晰的轍印，是傍晚出發的物資車輛留下的，被夜風帶走了一層浮土，但輪廓依然完整。她靠著廊柱半坐了一會兒，背部貼著刷白的牆面。銅鈴在夜風中前後擺動，發出間隔不等的短響，像是被風吹得時急時緩。鐵鈴在這陣交錯的響聲中被帶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比銅鈴更低的餘音，在銅鈴的間隔中顯得格外清晰。
前線那邊還有一段路程要走。沈墨白帶領的巡邏隊正在北境防線前方持續推進，防線各段的反饋也在陸續返回後方。夜色覆蓋了整座院落，燈火在北門內側連成一片斷續的暖黃色光帶，像是正在逐段變亮的舊燈，正在沿著山脊線緩慢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