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老婆，小心燙。” 趙鐵英絲毫沒受那低氣壓影響，她用厚布墊著手，小心地剝開一個烤得外皮焦黑、內裡卻金黃流蜜的紅薯，香甜的熱氣瞬間蒸騰而起。
她吹了吹，遞到喻聲嘴邊，眼神里的寵溺滿得快要溢位來。
喻聲的注意力立刻被這誘人的食物完全捕獲。她接過紅薯，也顧不上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溫軟甜糯的薯肉在口中化開，帶著柴火特有的焦香和紅薯本身濃郁的甜味，在嘴裡瀰漫開來。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輕顫，腮幫子一鼓一鼓，含糊又無比真誠地讚歎：“唔……好吃！好甜！甜蜜蜜的！”
那聲“甜蜜蜜”，帶著滿足和快樂，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
火光映在她沾了點焦黑卻毫不在意、只顧著品嚐美味的臉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溫暖，又……刺眼得讓人心頭髮堵。
對趙鐵英而言，這是最好的肯定，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彷彿打贏了一場勝仗，又拿起一個紅薯開始剝，嘴裡說著：“甜吧？這可是我特意挑的蜜薯品種，沙地種的，太陽曬得足，糖分攢得夠夠的！老婆你喜歡，以後天天有！”
對圍觀的其她人而言，這簡單的話狠狠扎進了她們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天天有？
甜蜜蜜？
一個破紅薯，就讓她這麼開心？
那我們呢？
顧見月腦海中瞬間閃過便利店那一幕——喻聲對著彩票“天靈靈地靈靈”，嚴肅地跟她討論“成年人的生計擔憂”，並擲地有聲地說出“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拿別人的錢不自由”。那時她覺得荒謬又無力，此刻，看著喻聲因為趙鐵英一個不值錢的烤紅薯就笑得見牙不見眼，聽著趙鐵英那“我養你”、“天天有”的宣言，一股邪火猛地竄了上來。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顧見月唇邊溢位，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放下一直沒怎麼動過的水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射向趙鐵英，又掃過吃得正香的喻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嘲諷：“真是感人至深啊。那點烤紅薯，就換個‘老婆’，還附贈‘包養’承諾。趙姑娘這生意經，算得可真精。只是不知道，喻聲你記不記得，就在之前，你還坐在便利店，對著張彩票，義正詞嚴地告訴我——‘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拿別人的錢，就要聽別人的話，失去自由，這不划算’。怎麼，換個人，換個地方，這‘道理’就不作數了？還是說，” 她頓了頓，語氣裡的諷刺，“趙姑娘的‘養’，和別人的‘養’，在你這兒，不是一個意思？她的紅薯，就比別人的金山銀山更‘清白’，更‘自由’？”
喻聲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愣，嘴裡的紅薯都忘了嚼。她茫然地看向顧見月，試圖理解她這一長串話裡的意思。金山銀山？清白自由？這跟烤紅薯有什麼關係？
秦悠早就憋不住了，她“噌”地站起來，眼圈通紅，聲音帶著哽咽的怒氣：“就是！聲聲！你忘了你怎麼說的嗎？你說要靠自己！我……我也想養你！我也可以給你買好多好多烤紅薯！不，我可以給你買下整個紅薯種植園！你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可你……可你平時老是算賬！” 她想起合租時喻聲總要認真計算食材費用平攤，心裡酸澀得要命，“為什麼她就可以？就因為她跟你一起長大？就因為她會烤紅薯？！”
沈決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愈發冰冷。顧見月和秦悠的話，無疑也戳中了她。她是“老闆”，是“資本家”，是喻聲口中“工資給得高但城裡花銷更大”的源頭，也是趙鐵英嘴裡“黑心”的代表。
之前，喻聲那套“坐得正、氣順、命順”的話，在她面前鄭重宣告過“不正當手段”會“詛咒命運”。
而現在，喻聲正安然接受著另一種形式的“給予”，並且為此感到“甜蜜蜜”。
“喻聲。” 沈決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重壓力，她甚至沒有看趙鐵英，只是盯著喻聲，“你的‘獨立’和‘清白’，是否因人而異？還是說，童年的情誼和具體的食物，可以豁免一切原則？” 她的問題比顧見月更直接，更鋒利，直指喻聲的“雙標”。
陸曜也沉聲開口：“鄉土人情和農業生產，收入不定。城市生活雖有壓力，但提供了更穩定的保障和更廣闊的選擇。喻聲，你不要被短暫的口腹之慾影響判斷。”
席遙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質問、顯得有些無措的喻聲，又看看那個即便被圍攻也依舊挺直脊背、一臉“我沒錯”的趙鐵英，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她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她沒有金山銀山，沒有青梅身份，沒有理直氣壯說“養你”的底氣。她只有冰冷的工具和一顆心。她甚至覺得，趙鐵英那種坦蕩的、紮根於土地的給予，或許……真的比她們這些帶著各種複雜心思的“城裡人”更純粹，更接近喻聲想要的“踏實”？這個念頭讓她更加痛苦。
喻聲終於把嘴裡的紅薯嚥了下去，她被這一連串的質問搞得頭昏腦漲。她看了看氣得臉紅的悠悠，看了看冷笑的顧見月，看了看面無表情但眼神逼人的沈總，又看了看一臉嚴肅的陸警官和手指攥緊的席老師，最後目光落在還在剝第二個紅薯、似乎準備隨時加入“論戰”的趙鐵英身上。
“我……” 她試圖整理思路，臉皺成一團，“我沒有雙標啊……鐵英姐的紅薯，是她自己種的，自己烤的，沒有花錢買……這不算‘拿別人的錢’吧？這屬於……資源共享？朋友間的分享？而且，鐵英姐說‘養我’，是說回老家一起生活，種地摘果子，這是勞動創造價值，一起勞動，一起分享收穫，這跟‘不勞而獲’、‘被人包養’是不一樣的！”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就像……就像我和悠悠合租，我們一起分擔房租水電，一起做飯，這也是互相幫助，共同生活，不是誰養誰啊！”
“那‘老婆’呢？！” 秦悠打斷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叫你老婆！還要你給她當老婆！這跟合租能一樣嗎？！”
趙鐵英這時把第二個剝好的紅薯往喻聲手裡一塞：“怎麼不一樣？我和聲聲知根知底，我疼她，她信我。我們一起過日子，我幹活，她……她想幹嘛都行！這難道不比你們城裡那些虛頭巴腦、算計來算計去的關係強？聲聲，你說是不是？” 她最後一句是衝著喻聲問的，帶著十足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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