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風起,掠過咸陽層層宮闕,吹得宮道兩側燈燭微微搖晃,光影斑駁,落在兄弟二人的眉眼之間。
扶蘇看著身旁突然沉默肅穆的胡亥,心底愈發疑惑。
“亥弟?”
扶蘇再次輕聲喚了一句,語氣溫和,帶著幾分關切。
胡亥緩緩回神,抬眸看向一臉純粹、毫無防備的扶蘇,心中五味雜陳。
眼前的大兄,心懷天下、仁德寬厚,對上忠君直諫,對下體恤萬民,從未害過任何人,從未算計過分毫。
可就是這樣至善至仁之人,前世卻落得賜死北疆、一脈斷絕、孤寡終生的悽慘下場。
越是仁善,越容易成為朝堂暗流的犧牲品。
越是坦蕩,越防不住暗處藏著的豺狼蛇蠍。
胡亥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與悲涼,收斂了所有心緒,放緩語速,聲音壓得極低,僅二人可聞。
“大兄,你真的以為,世間所有不如意,皆是天命機緣?”
扶蘇聞言一怔,蹙眉沉吟:“不然?府醫數次診脈,我與清漪身體皆無半分缺憾,府中姬妾亦是康健,數年無嗣,若非機緣未至,又能是何故?”
在他認知之中,人身康健、居所安穩,子嗣遲遲不至,便只能歸於天道無常,人力不可強求。
胡亥輕輕搖頭,眸光冷冽,掃過四周寂靜的宮道,確定無內侍侍衛靠近,才沉聲開口。
“大兄,你讀遍聖賢書,知禮、知德、知治國安民,可你唯獨不懂人心險惡。”
扶蘇身形微震,愕然看向胡亥。
“世間最毒從非刀兵,而是暗處無聲的算計。”
“你性情剛正,屢屢直諫,忤逆權貴,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朝堂之中,老世族殘餘勢力虎視眈眈,心懷復辟之念;朝中權臣各懷私心,忌憚儲位更迭。”
“你是大秦長公子,儲君之望最盛,你活著、你強盛、你開枝散葉,便是斷了無數人的私心與後路!”
每一句話,都直白刺骨,撕開了朝堂溫情脈脈的偽裝,將最骯髒的權謀擺到扶蘇面前。
扶蘇臉色驟然一白,下意識搖頭,難以置信:“亥弟,朝堂諸臣,皆食大秦俸祿,受阿父恩賞,豈敢……”
“豈敢暗中算計皇室子嗣,是嗎?”
胡亥接過話頭,語氣愈發冰冷。
“大兄,你太過善良。”
“世人畏阿父威嚴,不敢明面悖逆,卻敢暗中作祟、釜底抽薪。他們動不了你,便動你的子嗣,斷你的血脈,絕你的後路!”
“只要你終生無後,日後無論朝堂如何更迭,你便永遠少了一份根基,少了一份傳承,最終只能任人拿捏、任人構陷!”
夜風呼嘯而過,吹得扶蘇衣袍翻飛,他怔怔立在原地,渾身發冷。
“斷我子嗣……人為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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