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散落的圖紙按頁碼理好，將游標卡尺收回絲絨盒，擦掉桌角一滴凝固的焊錫。
動作又輕又慢，彷彿怕驚動某個正在自行癒合的傷口。
窗外，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暖黃色的光暈。
雨快要停了。
李建設將凍僵的手指攏進袖口。
實驗樓走廊的穿堂風比往年更刺骨，他撥出的白氣在昏暗光線裡碎成細霧。
隔著起霜的玻璃窗，能看見院中老槐樹的枯枝正劃拉著鉛灰色天空——快除夕了，連鳥雀都躲得乾淨。
他轉身推開三號實驗室的門。
室內暖氣片嘶嘶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常年浸在牆縫裡的福爾馬林氣味。
長桌上已擺好二十份牛皮紙檔案袋，邊角被磨得發毛。
這些都是週末要來的被試者資料，他上週才把通知發出去。
動作頓了一下。
紙袋最上方貼著“王永華”
三個字。
墨跡有些洇開了，像被水汽濡溼過。
李建設用指腹抹過那個名字，觸感粗糲。
其實不必驗證的。
這個念頭像枚生鏽的釘子，早些年就楔進他顱骨深處。
倘若結果不如預期，那對父子各自要吞嚥的失落，恐怕比北風颳過空蕩四合院時的嗚咽更教人窒息。
現在這樣也好——誰也不捅破那層薄窗紙，由著那點渺茫的念想在胸腔裡暖著，總強過直面冰碴子般**的**。
即便沒有血緣牽連，他們依舊是課題組裡前後腳進來的師徒。
關照後輩本是分內事。
可若真攤開來說破了呢？往後在實驗室碰面，是該裝作無事發生，還是刻意避開眼神？旁人又會用怎樣的竊語揣測他們？李建設不敢深想。
他把王永華當親弟弟看。
這麼多年，能並肩熬通宵改資料、能分食一個冷饅頭當晚飯的搭檔，除了冉秋葉，就只剩這個總愛把鋼筆夾在耳後的年輕人。
在這座城市裡，對他展露過真切溫度的人屈指可數。
李建設是那種——你若遞來一碗溫水，他便恨不能劈開自己脈管還你滾燙鮮血的人。
所以誰若動王永華，他第一個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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