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設心裡存著更長遠的念頭：盼著這年輕人能穩穩接下這一攤子事。
馬華倒也爭氣，凡是師父交代的，必是拼盡全力去做，閒時也不肯歇著，總捧著那些藥典醫案看。
時日久了，馬華肚裡的學問漸漸紮實，尋常的疑難已能獨自應對，筆下開方也添了分寸。
那些藥材的性子、配伍的關竅，他不僅記牢，更能活用了。
這師拜得不虧——李建設幾乎沒藏私，把自己懂的都攤開了教。
教的過程裡，李建設自己也溫故知新。
雖說眼下多半心思被學校的物理專案佔了去，可醫館這邊，他從未真正撒手。
大小事務，只要能親自過問的，他絕不推給別人。
馬華若來問，他哪怕正忙著，也會先擱下手裡的事。
有時馬華見他案頭堆著厚厚的演算紙，不忍打擾，李建設卻總說：“有事便來講，別顧慮那些。”
對他而言，這間醫館同家沒什麼兩樣，裡頭的一事一物，他都擱在心上。
李建設從未推卸過照管的責任。
柳枝抽芽時他正穿過院子，指尖掠過那些嫩綠——這地方早成了紮根的土壤，他自然得仔細耕耘。
馬華也是從這片土壤里長出來的，年齡雖長几歲，在醫道上卻仍算後生。
當初軋鋼廠裡拜師的情景還清晰：馬華躬身奉茶，李建設接了那盞溫熱，心裡晃過一絲猶豫。
終究還是應了。
技藝深淺原不與年歲掛鉤，他既握得住針砭藥石，便擔得起一句師父。
只是帶一個徒弟已夠耗費心神。
學校實驗室的燈總亮到深夜，窗臺上堆著演算紙與器械零件；錢老近來未派新任務，李建設就和王永華一道重做舊實驗——把典籍裡的步驟再走一遍，像溯溪的人重新數過每一塊石頭。
這過程緩慢卻踏實，彷彿能聽見前人思索時的呼吸。
李昌春偶爾路過門口，只朝里望一眼，並不打擾。
隨他去吧，那目光似乎這樣說。
元宵的餘味散盡後，風忽然軟了下來。
某日李建設夾著教案匆匆趕早課，眼角瞥見牆根柳條上綻出星點綠意，腳步不由得頓了頓。
生命總在這種縫隙裡冒出頭來，他想，哪怕再忙也該容片刻停頓。
實驗室的器皿在晨光裡泛著涼氣，他和王永華誰都沒說話，各自擰開酒精燈。
藍火苗舔上玻璃底座的瞬間，春天已悄無聲息滲進了窗縫。
實驗室裡的時間彷彿被調慢了流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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