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攤開在桌面的空白紙頁。
王永華從門外走進來，衣角還沾著走廊裡帶進的涼氣。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先開口——有些事不必說透，重量壓在呼吸裡就夠分明。
他們剛才在梁老那兒只坐了不到十分鐘。
幾句簡短的寒暄，茶杯邊緣的熱氣還沒散盡，人已經起身告辭。
現在這間堆滿圖紙與儀器的屋子成了臨時的謀劃處。
地點定下了，名單也擬好了，可除此之外的一切仍是虛空。
李建設揉了揉眉心，聽見自己心裡某個角落輕輕嘆了一聲：接下來怕是連合眼的時間都難找了。
王永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他的動作比往常慢半拍，彷彿身體裡灌了鉛。
也難怪——這人不久前才把失散多年的家人接回身邊。
舊日那個總梗在喉間的名字，那個被稱為“舅舅”
的影子，如今終於沉進了記憶的河床底。
不是遺忘，是學會了帶著那份重量走路。
偶爾夜深時他仍會突然醒來，盯著漆黑的天花板發一會兒呆，然後翻個身，繼續睡去。
“先從流程表開始吧。”
李建設抽出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牆上的鐘擺一格一格地挪。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雲層堆疊成青灰色。
王永華忽然說：“你看那些桃花。”
李建設抬頭。
暮色裡的花苞成了深絳色的斑點，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有的捱得緊，有的疏落落地掛著。
沒有章法，反倒透出一股蠻勁。
他想起去年冬天凍裂的試管，想起連續七十二小時熬紅眼睛的夜晚，想起報告書上那些幾乎要壓垮人的數字。
然後春天就到了，像一聲悶雷後破土而出的草芽，不容分說。
每個人都在時間裡漂。
許大茂選了順著水流的方向去，漂了一段又想調頭，可惜河不回頭。
李建設和王永華呢？他們偏要頂著浪往前蹬，腿腳被水草纏住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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