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陌生的表情讓他想起第一次操作粒子對撞機的那個下午，當能量讀數突破臨界值時，控制檯閃爍的紅光也曾在他臉上投下相似的陰影。
“我們正在穿過對流層頂。”
廣播裡的聲音被靜電切割成碎片，“請……保持……安全帶……”
王永華終於忍不住乾嘔。
他扯開清潔袋的動作太急，紙張撕裂聲在機艙裡顯得格外刺耳。
李建設下意識遞去紙巾盒，指尖相觸時發現對方的手腕在顫抖。
不是恐懼的那種顫——更像低溫實驗裡超導材料在臨界溫度附近產生的細微振動，某種物理法則壓倒生理控制的證明。
雲層突然稀薄了一瞬。
透過那道短暫裂隙，可以看見大地拼圖般的田壟和蛛網似的道路。
這個高度本該看不見移動的車輛，但李建設確信自己捕捉到了某個反光點的位移。
他的大腦自動開始計算：假設反光體長度四米，位移角速度約每秒零點五度，那麼真實速度是——數字浮現的瞬間，機身再度傾斜。
胃部懸空的感覺持續了整整七秒。
足夠他想起十七歲那年坐過山車時咬破的內頰，想起第一次深海潛水時壓力錶指標划向紅**域，想起上週實驗室裡那隻掙脫培養箱的白鼠——它在儀器間竄跳的身影與此刻窗外飛掠的雲絮重疊，都帶著某種不顧一切的逃離姿態。
然後震顫開始減弱。
就像交響樂指揮突然收攏雙臂，所有樂器在同一拍休止。
耳朵裡的嗡鳴逐漸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引擎平穩的低頻轟鳴，一種近乎溫柔的背景音。
李建設鬆開扶手，看見自己指腹在仿皮材質上壓出的半月形凹痕正緩慢回彈。
血液重新流向末端帶來的刺麻感，竟讓他感到某種確鑿的安慰。
前艙的布簾被掀開了。
那位頭髮花白的學者站在通道**，手掌輕撫著座椅靠背維持平衡。”最困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落在逐漸平息的空氣裡，“就像所有值得做的事情一樣。”
李建設深吸一口氣。
空調系統送出的氣流帶著臭氧和舊地毯的味道，但肺部依然貪婪地擴張。
當輪子接觸跑道的第一下撞擊傳來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不是出於緊張，而是像潛水員在海底等待上升指令時那種蓄意的暫停。
陽光潑進舷窗。
跑道邊緣的草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雨水，每顆水珠都在此刻的斜照裡炸成微型彩虹。
王永華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啞著嗓子問：“我們是不是飛了比預定時間久？”
“遇到繞飛的積雨雲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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