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病危”的風聲，三日便傳遍了京城。
茶樓裡，說書的拍著醒木，把“蕭世子迴光返照、世子妃夜夜守榻”編成了段子；命婦們的轎子裡，夫人小姐們掩著帕子嘆“可惜了這般人物”；連宮裡的太監，遞話時都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玄字隊扮作的茶博士、賣花娘、轎伕，將訊息一股腦兒撒進茶樓酒肆、命婦圈裡，蕭世子舊疾復發，太醫束手，眼看熬不過這個月；世子妃沈氏，已掌握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整日閉門不出。
風聲傳到梧香院時，沈清婉正對著半碗冷粥發呆。添喜“不小心”漏了一句：“外頭都傳，世子爺快不行了，小姐，哦不，世子妃娘娘，這兩日臉色鐵青，像是要大辦了。”
沈清婉的筷子，“當”地落在碗沿。
這些天，她日日數著牆上的日影，只當自己這顆棋子，遲早被沈清辭碾碎。可此刻一聽“世子快不行”，心思卻活了，那人說過，事成許她榮華。如今世子將死，府中必亂，正是她脫困、甚而反咬沈清辭一口的時機。她甚至有幾分得意：沈清辭再能耐，總護不住一個將死的人。
她原以為自己死定了。可此刻“上頭”若來救，借世子嚥氣的亂局，未必不能翻盤，她甚至想起那人曾說的：“待事成，許你榮華，與我同歸故里。”事將成矣。
她哪裡知道，這“病危”，是戲；這“掌握把柄”，是餌。她更不知道，梧香院外頭，玄字隊的眼線，正等著她，往鉤上撞。
這“餌”，是沈清辭與蕭衍合計好的。蕭衍對外仍咳血昏睡，對內卻藉著拔毒的方子，一日好過一日；沈清辭則故意“疏忽”，留了梧香院後窗的栓未上牢，又讓添喜“漏”了世子病危的訊息——她要的，就是沈清婉自己，撞上“上頭”的滅口令。
“你就不怕她真跑了？”青黛曾憂心。沈清辭笑：“她跑不了。玄字隊的三班，早把槐花巷兩頭堵了。她這一去，不過是，替我們，去聽聽那”昭爺“，究竟打算怎麼”除梧香“。”
蕭衍在旁聽著，淡淡補了一句：“也是替我們，逼沈清婉，死心塌地，倒向咱們這邊。”
當夜，沈清婉果然動了起來。
她打發了添喜去取熱水，自己撬開後窗的栓——那栓，青黛前日“忘了”上牢。
她像只見了光的鼠，貼著牆根，溜出了院。
月色被雲吞了一半，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心跳擂鼓似的撞著耳膜。
添喜若發現她不在，至多一盞茶的功夫，她必須趕在之前，摸到槐花巷盡頭的那處別院。
那是“上頭”與她約好的退路，暗號是一盞殘月紋燈籠。
她想著“同歸故里”的許諾，腳下竟生了幾分力氣。
她要去的地方，是城西槐花巷盡頭的另一處別院，與抄出的那處，隔了半條街，卻同掛一盞殘月紋的燈籠。這是“上頭”早與她約好的“退路”：事敗便躲進來，等他來接。
可她剛摸到巷口，便見那別院門前，立著兩個黑衣人，正低聲合計：“‘昭’爺有令，梧香那女人已是累贅，今夜便結果了，屍首沉了護城河。世子那邊，等‘病危’一死，便算大功。”
沈清婉貼在牆後，渾身血都涼了。原來“先除梧香，再亂府中”，除的，是她自己。
她正要退，卻被一隻手攥住了後領。回頭，是沈清辭，笑意涼薄：“二妹妹，你的‘退路’，原來是要你命的路。還要去麼？”
沈清婉腿一軟，竟是又恨又鬆了口氣——恨的是被棄，松的是，再不必替那人，捂著嘴裝傻了。
“姐姐……”她顫聲，“我招。我什麼都說。只求你，別讓他的人，把我沉了河。”
沈清辭將她扶起，眼底卻無半分憐憫：“早該如此。”
她望向巷子深處那盞殘月紋燈籠，忽然覺出一絲可悲，沈清婉這一生，被人捧作“溫柔嫡妹”，又被人當作棋子，到最後，連“上頭”都懶得瞞她一聲。
“二妹妹，”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如今才懂，自己從來不是執棋的。可我，比你早醒三年。這便是，我們不同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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