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城東“週記玉坊”舊址。
那是一家早已荒廢的鋪子，門板斑駁，窗欞殘缺，招牌“週記玉坊”四個字，還隱約可見。林昭候在門前，見沈清辭來，也不多話，只引著她往後院走。
後院的天井裡，放著一口石磨，磨盤上落滿灰塵。林昭在磨盤前站定，道：“縣主，可認得這口磨？”
沈清辭繞著石磨走了一圈，道：“磨盤的邊沿，有一道細細的刻痕，像是常年磨什麼東西留下的。”
“是。”林昭道，“周玉匠生前，磨的便是‘玉’。他雕的玉器，都要在這口磨上‘過水’——那刻痕，是他雕了一輩子玉，留下的痕跡。”
他說著，蹲下身，從磨盤底下，摸出一塊鬆動的青磚。磚下，是一個油布包。林昭將油布包取出，開啟——裡面是一卷泛黃的冊子，封皮上寫著“周氏玉記”四個字。
“這是周玉匠的‘賬冊’。”林昭將冊子遞給沈清辭，“他記的，是他這一輩子，雕過的每一件玉器——賣給誰、雕什麼紋、幾時出貨。縣主可翻翻，看有沒有‘殘月’的記。”
沈清辭接過冊子，就著天光，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十七頁時，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一頁上記著：“元熙二年，雕‘殘月玉佩’一枚，羊脂玉，授沈氏。元熙三年，雕‘殘月玉鎖’一枚，羊脂玉，授林氏。”
“沈氏……林氏……”沈清辭喃喃道，“這玉佩，是元熙二年，授給‘沈氏’的？”
“是。”林昭道，“縣主腰間那枚殘月玉佩，便是元熙二年，周玉匠雕了，授給‘沈氏’的。而那枚玉鎖——是元熙三年，授給‘林氏’的。這兩枚‘殘月’，一授沈氏，一授林氏——縣主可知道，這‘沈氏’與‘林氏’，都是誰？”
沈清辭心裡一凜：“先生的意思是……”
“元熙二年，你嫡母還在沈家。”林昭道，“那枚玉佩，八成是周玉匠受人所託，雕了授給你嫡母的。而那枚玉鎖——”他頓了頓，“是授給‘林氏’的。林氏，便是林貴人。”
“林貴人……”沈清辭道，“那玉鎖，是林貴人的？”
“是。”林昭道，“玉鎖，是林貴人的‘信物’。元熙三年，林貴人歿了；元熙六年，那枚玉鎖，跟著一個女嬰，被送進了沈家——那女嬰，便是沈清婉。”
沈清辭握著那捲賬冊，指尖微微發涼：“那玉鎖是林貴人的信物，跟著沈清婉進了沈家——那沈清婉，便是林貴人的孩子？”
“林貴人膝下，只有廢太子一個孩子。”林昭道，“沈清婉，不是林貴人所出。可那枚玉鎖，確實是林貴人的——它跟著沈清婉進沈家，便說明，送沈清婉進沈家的人，手裡有林貴人的信物。”
“那送沈清婉進沈家的人……”沈清辭道，“是誰？”
林昭沒有直接回答，只道：“縣主，你可記得，那捲絲帛上寫的——‘遺孤，託付蕭氏’？”
“記得。”沈清辭道，“先生上回說，那‘遺孤’，從來就只有一個人。”
“是。”林昭望著她，目光深遠，“那‘遺孤’，不是沈清婉。沈清婉，是林貴人信物護著的一個‘外人’——她被送進沈家，是有人要借沈家的‘殼’，養一個‘幌子’。”
“幌子？”沈清辭道，“養沈清婉當‘幌子’，掩誰的耳目？”
“掩那樁舊案的耳目。”林昭道，“廢太子薨後，留下一個‘遺孤’，託付蕭氏。可若有人知道‘遺孤’的下落，便會順著它，查到蕭家、查到那樁舊案。於是——有人用一個‘假遺孤’（沈清婉）養在沈家，把‘真遺孤’的線索，藏得更深。”
他說著，目光落在沈清辭臉上，一字一句：“縣主，那‘真遺孤’，如今在哪兒？你可想過——那‘託付蕭氏’的遺孤，為什麼偏是‘蕭氏’？”
沈清辭心裡，猛地一沉。
“託付蕭氏……”她喃喃道，“蕭家……蕭衍……我……”
她忽然想起，她是“沖喜”嫁進蕭家的；她腰間那枚殘月玉佩，是她嫡母留給她的；那捲絲帛上寫著“遺孤，託付蕭氏”——而她，如今，就站在蕭家。
“先生，”她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澀，“你是說——我，才是那個‘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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