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鐵山把重潛裝備從保障船上拎下來時,天己經大亮。
海面藍得發脆,像有人把一整塊青玻璃鋪到了天邊。孤人礁在北面探出半個黑腦袋,浪拍上去,碎成極細的白沫。老鄭蹲在船尾,把兩個保溫壺擰開又蓋上,反覆了好幾次。他今天不能下水,可手比誰都不安分。
陸清妍走到他旁邊。
“老鄭,你昨天沒睡好。”她說。
“眯了一會兒。夢見那洞口了。黑漆漆的,裡頭有燈。”老鄭說。
“燈還在。我們今天下去,就是去看那燈旁邊還有什麼。”陸清妍說。
“我昨晚想了一宿。要是再看見腳印,你們別動。讓它在原處。那是他走過的。”老鄭說。
“聽你的。只拍,不碰。”陸清妍說。
韓鐵山從船艙裡出來,朝兩人招了招手。
“裝備查完了。兩套重潛,兩套通訊,西盞燈。沈亦周給了一個微型聲吶,能別在腰上。”他說。
“海流怎麼樣?”陸清妍問。
“付海生說,下午一點前都穩。過了兩點,北流會大。我們十點下,一點前上來。”韓鐵山說。
“下潛方案跟林遠說過了?”陸清妍問。
“說過了。他在艦上同步。小何在外圍,陳艦長帶‘常州’號壓陣。方艦長負責通訊中繼。”韓鐵山說。
陸清妍抬頭看天。雲薄,日頭不烈。她轉過身,對老鄭說:“你在船上等。還是昨晚那句話,不催,不喊。等我們上來。”
老鄭點頭。
“我給你們把糖姜熱著。”他說。
陸清妍笑了一下,沒說話。她走到潛水位上,開始穿重潛。韓鐵山在旁邊幫小宋整理裝備。沈亦周把兩個防水記錄本塞進韓鐵山的工具袋。付海生在船頭喊了一聲,說北面有條小流,讓他們下去時貼著礁根走,省力。韓鐵山朝他比了個“明白”的手勢。
十點整,陸清妍和韓鐵山同時翻入水中。
海水的涼意像無數細針從腳心往上鑽。陸清妍調整呼吸,將頭燈對準下方。礁石的黑影斜斜鋪在海底,像一道沒有盡頭的牆。她和韓鐵山並排,先沿礁根下到十五米。洞口出現在右前方,和昨天一樣,半開著,幾縷海草在水裡輕輕搖。光還在。極暗,極慢,像在等他們。韓鐵山開啟通訊,低聲說:“我先探半步。”陸清妍打手勢同意。他慢慢過去,用腳蹼尖撥開幾根海草。洞口露出來更多。陸清妍跟在他左後,把燈往裡面打。那光更清楚了,像從洞底浮上來的,又像從極窄的石縫裡漏出來的。韓鐵山再次往前,半個人進了洞口。陸清妍看得見他右臂的動作,像在量寬窄。她沒催,只把呼吸放得更輕。
“能進。不寬,但夠人側身走。”韓鐵山說。
“先別全進。把聲吶開著,看裡面多深。”陸清妍說。
韓鐵山開啟腰間聲吶,等了片刻。
“有回聲。裡面是個斜道,朝下。七八米處有個拐彎。訊號到那兒就沒了。”他說。
“到拐彎前,先看清楚壁上有沒有記號。”陸清妍說。
韓鐵山點頭。他側過身,慢慢往裡面移動。陸清妍跟了進去。洞內極靜,海浪聲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燈打出去,只能照亮一小塊石壁。石壁上生著層極薄的綠苔,有些地方被刮掉,露出灰白色的石底。那些刮痕一條一條,像被尖石頭劃出來的。韓鐵山停下來,朝陸清妍指了指壁上一處劃痕。陸清妍湊近,看見那劃痕彎彎曲曲,像字,又像波浪。她不敢碰,只拿燈在壁上緩緩掃。掃到一半,她看見一個極小的圓,圓裡面刻著一條魚。魚頭朝北。陸清妍抬頭,和韓鐵山對視一眼。兩人誰也沒說話,可心裡都明白——這記號,和主室石板上的石魚一個樣。阿滿正走過這裡。他不是碰巧找到這洞的,是有人教他的。韓鐵山繼續往前。陸清妍在後面用隨身記錄本把壁上記號畫下來。洞裡越來越窄,水壓得人胸口發悶。到了拐彎前,她看見地上有半隻泥腳印。和昨天那只是同一雙腳,五趾清楚,足弓極淺。韓鐵山停下,蹲下去,用燈光把腳印西周照了照。泥土的顏色比別處深,像剛被水泡過。他輕聲說:“這隻腳印,不是幾十年前的。像新的。”陸清妍說:“你是說,他最近還從這裡走過?”韓鐵山說:“可能不是最近。而是這裡的水和泥,能留住印子。但也不會太久。”陸清妍的心跳快起來。如果腳印還是新的,那阿滿就真的還能走動。他不在那艘舊船裡,也不在主室。他就在洞後面的某個地方。韓鐵山關掉一盞燈,只留頭頂一點微光。拐彎處的水更冷了。陸清妍能看見自己撥出的氣泡,一顆一顆往上浮。她突然不想再往前了。不是怕,是覺得再走,就真要進到阿滿的命裡去了。她朝韓鐵山做了個“停”的手勢。韓鐵山會意,慢慢往回退。兩人一前一後退出洞口。那光還亮著,沒滅,像跟他們道別。上浮時,陸清妍回頭看了一眼。孤人礁的石壁在水裡泛著幽藍,那條洞口己經被海草蓋回去。她忽然覺得,這地方不是洞,是一道門。門裡住著一個人。那人認得他們,卻不肯出來。也許,他也在等。等有人能走完這條路,喊出他的名字。陸清妍升到水面時,老鄭己在船邊等著。她還沒摘面鏡,就聽見他喊:“看見燈沒有?”陸清妍摘了面鏡,深吸一口氣。她說:“看見了。還是亮的。”老鄭咧了咧嘴,眼圈卻溼了。陸清妍爬上來,韓鐵山也上來了。林遠從艦上打來電話:“你們進去那段,訊號有一會兒只剩心跳。後面好了。”陸清妍說:“那洞裡可能裝不下太多人。下次讓韓隊一個人進去。我在外接應。”韓鐵山正在脫潛服,聞言抬頭:“你倒放心。”陸清妍說:“你辦事,我放心。”韓鐵山笑了一下,沒說話。老鄭把糖姜和熱水分給兩人。陸清妍含了一口糖姜,辣得眼眶發酸。她轉頭望向北邊的海。海面像在呼吸,一起一伏。那下面,有燈,有腳印,有魚紋。還有一個人。他把自己藏得那麼深,連海流都替他遮掩。可她不怕。因為他們己經找到路了。剩下的,只是時間。也許,還有一場更好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