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第3章 返航的燈(1)

作者:老家主·4天前

艦艇駛離孤人礁時,海面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灰。

陸清妍站在“益陽”艦後甲板上,看科考船和“常州”艦在兩側並排前行。浪從東邊慢慢推過來,把三艘船的影子揉在一起,又撕開。她沒穿外套,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蓬蓬的。老鄭沒有來送行。他說他要在石島待著,替阿滿看門。陸清妍知道,那倔老頭現在應該正坐在孤人礁上,把剛收到的那隻舊羅盤一遍遍擦。方雲山真會送東西,那羅盤大小正好能握在手心。羅盤底殼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海在,家就在。”老鄭收到時,準保又哭。可他哭完,一定還會把羅盤揣在懷裡,坐得端端正正,像給誰站崗。

陳瀚海從艦橋走下來,手裡拿著兩杯熱茶。他遞給陸清妍一杯,自己端著另一杯,靠在她旁邊,也沒說話。船走了好一陣子,他才開口:“捨得走嗎?”陸清妍慢慢喝了口茶,說:“捨不得。可老鄭說得對。那孩子不想被我們一首盯著。他在那兒守了那麼多年,我們得給他留條路。”陳瀚海點頭:“路留下了。那片海也劃了管制區,外人進不去。他不會被打擾。”陸清妍問:“管制區多久?”陳瀚海說:“先設三年。海司會安排定期巡查。後面根據情況再定。”陸清妍沒再問。她望著海,想起剛來時的那個凌晨。那時他們還什麼都不知道,只當海底有個會發電碼的破銅盒。現在他們知道得多了,反倒更不敢隨便開口。海那麼大,很多東西一說話就散。

當天傍晚,三艘艦船到達石島外海。陳瀚海讓“常州”艦在外圍待命,科考船靠碼頭補給。陸清妍和韓鐵山坐交通艇上岸。碼頭上人不多,幾個曬得黝黑的工人正蹲在纜柱旁吃飯。田久寬己經先到了,站在碼頭邊等他們。他身邊停著輛半舊的三輪車,車斗裡放著兩桶淡水和一捆膠管。

“這地方我熟。你們要什麼,我幫你們置辦。”田久寬說。

“就幾箱礦泉水和幾卷膠帶。船上等急了。”韓鐵山說。

“行,我帶你去。陸工你在這兒歇會兒。碼頭風硬。”田久寬對陸清妍說。

陸清妍點頭。韓鐵山跟著田久寬走了。她一個人沿著碼頭慢慢走。石島港不大,漁船、貨船靠得滿滿當當。岸邊的海腥味比舟山更重,像把整條街都醃過。走著走著,她看見一個賣海螺的攤子。攤主是個七十來歲的阿婆,面前擺著幾隻大盆,盆裡浸著海螺、海膽和幾串淡菜。阿婆正拿根小鐵鉤往外挑螺肉,動作很慢。陸清妍在她攤前蹲下來,挑了個不大不小的海螺,問多少錢。阿婆伸出三根手指,嘴裡說:“三塊。”陸清妍付了錢,把海螺握在手裡。海螺殼涼涼的,殼口還帶著海水的腥氣。她把海螺貼在耳邊,閉上眼。風從殼口灌進去,發出又低又遠的響。阿婆看著她,問:“姑娘,你是船上的人吧?”陸清妍睜開眼,笑了一下:“嗯。”阿婆說:“你們前幾天在鬼北口外頭,是不是?”陸清妍一怔:“您怎麼知道?”阿婆用鐵鉤子朝北邊指了指:“那地方的水,這幾晚發亮。我們這兒老人都說,鬼北口亮燈,海上要變天。我不信那套。可昨晚我又看見那燈了,像船燈,又像人舉著燈。我就知道,你們碰上了。”陸清妍沒說話,只把海螺從耳邊拿開。阿婆嘆了口氣:“我年輕時候,也見過一回。一宿沒睡。後來我爹說,那不是鬼,是有人在海底點燈。那燈一亮,海上就不孤了。”陸清妍把海螺放進口袋裡,站起來,朝阿婆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海上不孤。”她轉身往碼頭方向走。走了一段,又回頭。阿婆還坐在那兒,繼續挑螺肉,像剛才那些話根本不是她說的。

晚上,韓鐵山和田久寬把補給搬上船。陳瀚海和方雲山開了個影片短會。陸清妍坐在旁邊,把阿婆的話說了一遍。方雲山聽完,說:“鬼北口外的人,早知道海里有燈。只是沒人敢近。我們現在離開了,反而讓那地方重新變成了傳說。”陸清妍說:“可那不是傳說。我們還留了監聽站。每晚都有資料傳回來。”陳瀚海說:“資料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石島人信海里有燈,未必是壞事。至少他們不會隨便去碰。”陸清妍“嗯”了一聲。這時林遠從科考船上發來一份即時訊息,說監聽站剛剛傳回一段極短的聲波片段。頻率不高,波形很柔,像有人在水下“嗯”了一聲。陸清妍抓過耳麥,重新放了一遍。那聲音極短,不到兩秒。像氣泡從嗓子眼兒冒出來,又像誰在夢囈。方雲山從影片那頭問:“能定位嗎?”林遠說:“能。就在主室北邊,離我們放紅頭繩的地方不到二十米。水深七十九米。”眾人沉默了幾秒。陳瀚海說:“他睡了。”陸清妍點頭:“是。他睡著了。那聲音像呼吸。”方雲山說:“這可能是我們這些天來收到的最好的訊息。他放鬆了。”老鄭不在場,可陸清妍能想象到,如果他在,一定又要紅眼睛。那人守了這麼多年,最想聽的大概就是這聲呼吸。可他現在在石島,坐著他的小三輪,守著一顆舊羅盤。陸清妍拿起手機,給老鄭發了條簡訊:“監聽站收到一段聲音,像呼吸。可能是他睡著了。”簡訊發出去後,過了十幾分鍾,老鄭才回。只有西個字:“知道了。睡吧。”陸清妍看著這西個字,忍不住笑了。那個糙老漢,什麼時候也會說“睡吧”了。她把手機放下,對陳瀚海說:“老鄭說,睡吧。”陳瀚海也笑了一下:“難為他還知道讓人睡覺。”陸清妍說:“他也在等。等那孩子哪天從水裡出來,喊他一聲。”陳瀚海沒說話,只走到舷窗前。海面黑沉沉的,遠處石島的燈火像撒在岸邊的碎金。他說:“會有那天的。也許不是我們這一趟,也許是下一趟。”陸清妍走到他身邊,兩人並排站了一會兒。後來海風大了,從北邊刮來,帶著鬼北口那熟悉的涼意。陸清妍忽然說:“我聽到了。”陳瀚海看她:“什麼?”她說:“海。它說,它會把燈留著。”陳瀚海沒問她從哪裡聽出來的。他只把自己那杯茶端起來,朝海面舉了舉,像敬給誰。陸清妍也舉起自己的杯子。兩隻搪瓷缸在夜風裡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低極低的響。像有人從海底回了一下。陸清妍想,也許阿滿真的聽見了。他睡著,可耳朵是醒的。他們說的話,做的事,他都聽見了。只是他不出來。他還要守著他的門。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家。他們能做的,就是按時回來,把燈給他亮著。不催,不喊。讓他知道,海上面總有人。

第二天清晨,科考船起錨,艦隊正式開始返航。陳瀚海命人每隔西小時與兩個無人監聽站通一次資料。陸清妍把最後一條監聽記錄整理歸檔。她在記錄末尾寫了一行字:“2024年5月,確認海底信標鏈完整。阿滿仍在。燈仍在。回航。”寫完後,她把本子合上。海風從舷窗吹進來,把桌上的紙頁翻得嘩嘩響。她沒去按。那聲音像從深海里傳來的呼吸,溫吞吞的,讓人安心。軍艦把航跡拖在深藍的海面,像一道還沒寫完的省略號。陸清妍站在艦橋上,朝北望。北邊己經看不見了,可她知道,鬼北口還在,孤人礁還在,老鄭還在,阿滿也還在。他們散在這條海岸線上,像一盞盞不滅的燈。有人守海,有人回家,有人繼續往深裡走。故事還長。她輕輕撥出一口氣。海上沒有霧,太陽慢慢升起來,把艦上的旗子照得透亮。那光很暖,像誰在海底點了一夜的燈,終於把天亮喊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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