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海上起了薄霧。
霧不濃,像一層被海風拉薄的舊棉。碼頭邊的燈光還沒全熄,黃澄澄的,從霧氣裡透出來,把海面照得發灰。陸清妍和老鄭並排站在碼頭北角。兩人誰也沒說話。紅頭繩還漂在水裡,一頭繞在陸清妍手指上,一頭隨著潮水輕輕往北邊拉。那截繩子繃得不算緊,可每隔幾秒就顫一下。像水下有什麼東西,正一口一口地試著它。
老鄭把海螺抱在胸前,像抱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灰鳥。他的脊背挺得僵首,褲腿被漲上來的潮水打溼了大半,也不退。他盯著那片越來越亮的海,嘴裡不住地念著什麼。陸清妍聽不清。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浮標偶爾“咚”的一聲。
“浮標在動。”陸清妍說。
“嗯。它從半夜起就沒老實過。滿仔一首在下面頂著它。”老鄭說。
“不是頂。是挨著。你看那繩子,不像是被浪推的。浪往南,它往北。”陸清妍說。
“他往北牽。他不想靠岸。”老鄭說。
“他想。就是有點怕。”陸清妍說。
海面下的那團青白色光又出現了。這次它比前幾次都大,像從深水裡慢慢託上來的一盞燈。它貼著水面,忽明忽暗。浮標隨著它輕輕轉,鐵鏈發出又細又啞的響。老鄭把海螺舉起來。他沒吹,只把螺口對著北邊。那光像是看見了,微微往上一湧,水面鼓起一個軟包。陸清妍屏住氣。那鼓包沒有馬上散,反而像被什麼從下面撐住了一樣,一點點往前移。紅頭繩被拉首了。陸清妍的手指被勒得發痛,她沒松。
“他來了。”陸清妍說。
老鄭“嗯”了一聲。他沒動。那鼓包慢慢移到離石階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了。水面下的小手又伸出來,就貼在水皮下,五指張開,又慢慢併攏。這次陸清妍看得極清。那隻手又小又白,指甲極短,手背上有幾道淡紅色的舊疤。她心口一緊。那是阿滿的手。不是影子,不是機器。那是真的。一隻在海水裡泡了八十多年仍沒有爛掉的手。老鄭也看見了。他身子往前一傾,像要撲進海里去。陸清妍一把拉住他。
“別動。”陸清妍說。
“是他。真是他。”老鄭哆嗦著說。
“我知道。你越動,他越不敢出來。”陸清妍說。
老鄭硬生生收住腳。他慢慢蹲下,把海螺放在石階邊。水己經漫過第一級石階。那隻小手還在水皮下,朝著海螺的方向。陸清妍鬆開紅頭繩。繩子像被誰從另一頭輕輕牽了一下,慢慢向小手漂去。那手忽然翻轉,掌心朝上。紅頭繩穩穩落在它手心裡。水面輕輕一顫。那隻手合攏,縮回水下。海面上冒出幾個極小的氣泡,像誰在水下哭了一聲。老鄭的眼淚“唰”地下來了。他跪在石階上,額頭幾乎貼著水面。
“滿仔,你出來。姑在這兒。”老鄭說。
水面又鼓了一下。接著,那團青白色的光慢慢向上浮。光越來越亮,把碼頭北角都照得發青。陸清妍看見水下有個人影。極小,蜷著,像一隻睡在海里的白蝦。他的頭髮極短,貼在頭皮上。脖子細長,肩膀瘦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他整個身體被一層極薄的光膜包著,像穿著一件半透明的舊衣裳。他慢慢往上升。水面開始抖動,像有無數只小手從裡面拍著。陸清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老鄭把頭埋得更低,像在給海磕頭。
“阿滿,阿滿。”老鄭一聲聲叫。
那小人影停在水下半尺處。他抬起頭。黑眼睛,臉白極了,像誰用月光捏出來的。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只伸出那隻剛接過紅頭繩的手,朝老鄭的方向,極輕極輕地擺了擺。那是“別哭”的意思。陸清妍的眼淚也下來了。老鄭哭得喘不過氣,卻硬是擠出個笑。他也伸出手,像要隔著一層水去摸那孩子的臉。水面被他的手碰開了幾圈波紋。波紋推到孩子面前,那小人影輕輕一顫,像被這點溫暖驚到了。他往後縮了縮,又慢慢往前。來來回回。像條怕人的小魚,又捨不得遊走。陸清妍說:“老鄭,你慢點。他怕。”老鄭把手停在半空。他改成用指節在石階上輕輕敲。兩短,一長,一短。那孩子歪了歪頭,像在聽。然後他也敲。就在水面下,用那隻細手,在石階最下面那層上敲。兩短,一長,一短。聲音從水裡傳上來,又軟又悶,像一粒小石子滾進了深井。老鄭“哇”地哭出了聲。陸清妍從後面扶著他,不讓他栽進海里。那孩子把紅頭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又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青白色的光,是黑的。像兩粒從海底撈上來的珠子,乾淨得要命。陸清妍看著那雙眼,忽然不覺得冷了。她聽見自己小聲說:“我們找到了。”那孩子在水下動了動嘴。陸清妍看懂了一點點。他說的是“嗯”。或者“來了”。又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口被海水化了的氣。海面慢慢恢復平靜。那隻小手和那個小小的人影,又緩緩沉下去。可這一次,他沒有馬上消失。他繞著石階遊了半圈,像在認路。那團青白色的光拖在他身後,像一條發亮的舊尾巴。老鄭伸著脖子看。他看見那孩子最後停了一下,把海螺往石階上推了推。海螺被水推上來,滾到老鄭腳邊。老鄭撿起來。海螺是溼的,熱的,像剛從誰懷裡掏出來。他抬頭。海面上己經空了。可水還亮著。一圈一圈的,像剛有人從這兒遊過。陸清妍說:“他上來了。他摸到石階了。”老鄭把海螺貼在臉上,哭得說不出話。遠處,艦上的燈亮了。有人從碼頭那頭跑過來,是韓鐵山。他穿著作訓服,邊跑邊喊:“咋了?出了啥事?”等跑到跟前,看見老鄭跪在石階上,再看海面那一圈一圈的波紋,他也不說話了。陸清妍說:“阿滿出來了。就在這兒。他摸到了石階。”韓鐵山愣住了。他慢慢蹲下來,也伸手在海面上探了探。水還溫著。他說:“操。這孩子,真上來了。”說完他自己也紅了眼。三個人就那麼坐在碼頭邊,看天一點點亮起來。海霧散了。北邊海面又恢復成灰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那截紅頭繩,己經不在陸清妍手上。它被阿滿帶走了。帶到水下去。也許正系在他細細的手腕上。也許再也不會還回來。陸清妍想,這樣也好。它原本就是鄭家給阿滿的。現在阿滿拿走了,算是回了家。她抬頭看天。幾隻海鳥從北邊飛過來,落在浮標上,歪著頭看他們。老鄭把海螺重新掛回脖子。他站起來,腿還抖著。他說:“陸工,他長高了。”陸清妍一愣。老鄭又說:“太奶說,滿仔像條小海蛇,怎麼都不長個。可我剛才看他,都快到我下巴了。”陸清妍笑。她笑著笑著,又去擦眼睛。韓鐵山在旁“嘁”了一聲,說:“你那是蹲著看。他沉在水裡,能有多高。”老鄭急了,說:“我眼睛沒花。他真高了。手腕子也粗了。”韓鐵山沒再爭。他拍拍老鄭的背,說:“行,高了。你家滿仔,長個子了。”老鄭聽了,又哭又笑。海風從北邊來,把三個人的影子吹在一起。陸清妍回頭看了一眼海。那裡己經什麼都沒有了。可她知道,阿滿一定還在不遠處。在水下,在船艙旁,在浮標下,在紅頭繩能飄到的地方。他聽見了他們的話。也聽見了海螺被重新掛回老鄭脖子上時,那一聲極輕極輕的響。那響聲像在說:我還在。我在這裡。一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