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第2章 家書與海(1)

作者:老家主·22天前

第二天天沒亮,老鄭就起了身。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碼頭小屋外,就著井水洗了把臉。海風涼颼颼的,吹得井邊的木桶吱呀首響。他抬頭看天,雲薄,星子稀稀拉拉地掛著,像誰撒了把鹽。北邊的海面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白,那是天亮前最後一點夜光。老鄭把海螺從屋裡拿出來,用紅布條重新系了系,掛在脖子上。海螺貼著他胸口,涼得他一激靈。他拿手捂了捂,又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哄個孩子。

陸清妍從艦上下來時,天己經泛青。她看見老鄭蹲在碼頭北角,面前擺著一隻藍布包袱。包袱不大,西西方方,用兩根麻繩橫豎捆著。她走過去,老鄭沒回頭,只說:“太奶給滿仔留的衣裳。昨晚我翻出來,今早又曬了曬。可惜沒太陽,就吹吹風。”陸清妍說:“曬不曬的,都是心意。阿滿知道。”老鄭點點頭。他把包袱拿起來,遞給陸清妍。陸清妍接過來,抱在懷裡。包袱比想象中沉,布面己經洗得發軟,像被人摸了很多年。她問老鄭裡面裝了什麼。老鄭說:“一套藍布衫褲,一雙鞋墊,還有塊小肚兜。太奶說滿仔小時候肚子愛涼。”陸清妍“嗯”了一聲,沒再問。她把包袱放進隨身背的防水袋裡。袋口拉上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混著海風,又苦又甘。

上午八點,付海生的船靠在碼頭邊。陳瀚海派了林遠和沈亦周隨行,韓鐵山掌舵。老鄭照樣上船。他今日沒帶鐵箱,只把海螺掛在胸前。陸清妍揹著防水袋,坐在他旁邊。海面上風平浪靜,天色灰亮,像塊舊綢布。付海生把船搖出港,一路朝北。船上誰都沒說話。只有櫓聲和浪聲交錯著,像老鍾在走。林遠拿著本子,半合著。沈亦周把裝置關了,只留一個收音器。小何留守碼頭,負責接應。

船到孤人礁時,太陽剛好從雲層後面出來。礁石黑亮亮的,像剛被海水洗過。付海生收了櫓,讓船慢慢滑到礁石北側。那裡水流穩,船能停住。陸清妍站起來,把藍布包袱從袋子裡拿出來。老鄭也站起來。他伸手想接,又縮回去。陸清妍說:“你來放。阿滿認你。”老鄭這才伸出手,把包袱抱在懷裡。他走到船頭,看著礁石。礁石不高,但滑,長滿薄薄的青苔。韓鐵山先下去,在石上站穩,又回身扶老鄭。老鄭擺擺手,說不用。他蹲下來,把包袱輕輕放在礁石上一塊平坦處。包袱上那兩根麻繩在風裡散開,像兩撇發白的眉。老鄭退後兩步,看著那包袱,像看一床鋪好的被子。他說:“滿仔,這是你太奶給你留的衣裳。放這兒了。你想穿,就自己拿。不穿也沒事。看看就知道,家裡還給你留著地方。”海風從北邊來,把藍布包袱吹得動了動。陸清妍眼眶發酸。林遠在旁邊小聲說:“這風像在應。”韓鐵山把頭別開。沈亦周把收音器往水裡放了放。就在這時,北邊水面下忽然泛起一片極淡的青白色。光不亮,像一團從深水裡慢慢浮上來的舊月光。它越來越近,最後停在離船三米的地方。老鄭看見了,嘴唇一動。陸清妍按住他的胳膊,示意別出聲。那光緩緩向礁石漂去,像在繞著礁石看。幾秒後,它停住了。海面下輕輕鼓起一個小包。水裡伸出一隻極小的手,白得發青。它一點一點探向礁石上的藍布包袱。五根手指張了張,像在認。然後,那隻手慢慢縮回去。水面恢復平靜。青白色的光也往後退了半尺,卻沒走。老鄭小聲說:“他不敢拿。”陸清妍說:“不是不敢。他在認。認太奶的手藝。”老鄭點頭。那光又近了些。這次,小手再次伸出,比剛才更慢。它輕輕碰了碰藍布包袱的角。就一下。像被針紮了似的縮回去。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來。這次它沒再縮。它慢慢把包袱往水裡拖。一點點,一點點。藍布包袱從礁石上滑下去,入了水。水面漾開幾圈細紋。包袱被那隻手接住了,隨後緩緩沉下去。青白色的光也慢慢退了。老鄭“哎”了一聲,像心裡有什麼東西被一起拖進了海。他蹲下來,看著水面。包袱己經看不見了。可他還望著,像在等誰把那個藍影子再送回來。陸清妍走過去,遞給他一塊糖姜。老鄭接過來,沒吃,只攥在手裡。他說:“他拿走了。”陸清妍說:“嗯。拿走了。那是他的衣裳,早該給他。”老鄭說:“太奶要是知道,今晚得多燒一炷香。”陸清妍說:“太奶早知道了。海風剛才那麼大,就是她。”老鄭笑了。他慢慢站起來,說:“這海不空。我就知道。”船上的人也都鬆了口氣。付海生說:“回吧。這地方不宜久留。”陸清妍點頭。韓鐵山把船重新搖起來。離開孤人礁時,陸清妍回頭看了一眼。礁石上什麼都沒了,只剩一小片水漬,在晨光裡亮得像面小鏡子。那鏡子裡有云,有風,有他們這艘越走越遠的船。陸清妍說:“東西送到了。”林遠說:“他也收了。”沈亦周說:“他可能今晚就穿。”韓鐵山笑:“那大小合適不?”老鄭說:“太奶手巧,肯定合適。他瘦,太奶怕他冷,還多絮了層薄棉。”陸清妍說:“他這回,像個要回家的孩子了。”老鄭不說話,只一個勁點頭。船出了礁區,海面又寬起來。風從東南來,把船頭的細浪吹成一片片白花。陸清妍忽然想,阿滿拿到衣裳後,會先在船裡攤開看看,再摺好,放進那隻舊木櫃。他大概還會用紅頭繩把包袱系回去。像太奶以前做的那樣。他學這些,比誰都快。海風把陸清妍的頭髮吹得撲在臉上。她沒管。她只想,下一次,再送雙鞋。右腳的。或者,送一盞能提上岸的燈。海上冷,但路不能黑。他們這些岸上的人,能做的,就是把路一點點照亮。等那孩子願意回來了,就沿著這條光,自己走上岸。那時候,老鄭會在碼頭等他。太奶的衣裳也曬過了。海風不冷。海螺一響,就是家。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