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第8章 濕腳印(1)

作者:老家主·21天前

第二天天還沒亮,老鄭就醒了。

他沒像往常那樣先去北角吹螺,而是蹲在石階旁邊,盯著路面看。韓鐵山打著哈欠從值班室出來,見老鄭貓著腰,臉都快貼到地上了,以為他丟了東西。他走過去,老鄭也不抬頭,只伸手指了指石階最下面那層。韓鐵山順著看過去,石階上印著幾個溼漉漉的腳印。那腳印小小的,五趾分明,從水邊一首排到第三級石階。韓鐵山“嘶”了一聲,蹲下來,拿手在腳印旁邊比了比。那腳印還不如他半隻手掌大。他回頭喊陸清妍。陸清妍從艦上下來,頭髮還溼著,顯然剛洗過臉。她走到老鄭身邊,看見那串腳印,人也定住了。

“什麼時候的事?”陸清妍問。

“我不知道。夜裡三西點我起來過一趟,那會兒還沒有。等五點多我再出來,就有了。腳印還是溼的,說明他上來沒一會兒。”老鄭說。

“他上了岸。”陸清妍說。

“就踩了幾步,又回去了。”老鄭指著最上面的那個腳印,“你看這個,腳掌壓得深。他站在這裡,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走的。”他說得極輕,像怕把腳印吹散了。陸清妍沒說話。她蹲下來,一個一個腳印看。那些腳印很小,像十來歲孩子的腳,可腳趾比孩子長,趾尖細,帶著水生動物才有的弧度。腳心很淺,幾乎看不見弓。這是阿滿的腳。不是人想象裡的那類腳印。是海洋的腳。韓鐵山己經拿出手機,從各個角度拍了一圈。陸清妍說:“別用閃光。這光太硬。”韓鐵山應了聲,把閃光關了。老鄭問:“能給他留個模嗎?我想留著。”陸清妍說:“我讓小何帶石膏來。輕點倒,別碰到底。”老鄭點頭。他站起來,把腳從水邊挪開,怕自己踩到別的痕。林遠也來了,提著工具盒。他看見那串腳印,怔了半秒,蹲下就開始量。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間距不一樣。有的地方密,像在猶豫;有的地方寬,像聽見了什麼。林遠說:“他走到最上面,停頓過。應該是在看燈。”陸清妍看向碼頭西側。那盞新暖燈己經滅了,燈罩上全是露水。她說:“他肯定在燈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走的。”老鄭說:“他可能想敲門。又怕我醒了嚇著。”陸清妍說:“下次他再上來,讓他走。我們不攔。”老鄭說:“不攔。我哪會攔他。”他聲音發顫,可嘴角是向上的。

天完全亮起來後,石階上的腳印慢慢變淡。陸清妍讓小何用石膏倒了模。模子出來時,老鄭第一個湊過去看。石膏上的五個趾頭圓圓的,像五粒小石子。他伸手在上面輕輕摸了一下,說:“是滿仔。他腳指頭我還記得。太奶以前說,這孩子的腳像鴨蹼,走路沒聲。”沈亦周說:“他腳趾間有薄蹼,己經有些退化了。所以踩出來的印子是並著的。”老鄭抬頭:“那他是往人里長了?”沈亦周說:“可以這麼理解。他離水越久,腳上的蹼就越薄。他正在變回來。”陸清妍說:“那得多長?他都快上來了。”沈亦周點頭:“這串腳印是最好的證明。他曾經上來過,又自己回去了。比我們之前拿到的任何資料都硬。”林遠說:“這件事得寫進報告。不過不能提太細。只報‘近岸處發現疑似目標足跡,生物特徵明顯’。至於石膏模,暫不公開。”陳瀚海後來也來了。他看完腳印和石膏模,對陸清妍說:“你們的判斷是對的。他正在回來。不是一天兩天,是慢慢來。我們的工作,就是別打斷他。”陸清妍說:“我知道。所以接下來別加燈,也別增人。讓他覺得岸上還是原來的樣子。只多了一雙等他的人。”陳瀚海點頭。老鄭把石膏模抱在懷裡,誰要拿走都捨不得。最後陸清妍說:“放艦上保管。你白天還能去看。”老鄭這才鬆了手。他盯著那串己經快看不見的溼腳印,像要把它們全吞進眼睛裡。

午後,沈亦周在技術艙裡做腳印的三維建模。陸清妍和林遠都在。小何負責掃描。螢幕上,那串腳印被還原成立體圖,從水邊一級級往上,像一條極短的階梯。沈亦周把模型慢慢旋轉。他說:“他走上來時,重心偏左。從腳掌壓力分佈看,他是側著身子在聽。聽老鄭在不在。”陸清妍說:“他怕吵醒人。”沈亦周說:“對。所以走到第三級就停了。那應該正好能看見老鄭的屋門。門關著,他就沒再上。”陸清妍說:“他不想嚇著老鄭。也不想讓老鄭看見他。”林遠插話:“可他又故意留下腳印。這麼溼,這麼清楚。像在告訴老鄭,我來過了。”陸清妍點頭:“他留的就是信。”沈亦周說:“比家書還重。家書只報平安。這串腳印,是‘我能上來了’。”屋裡靜了片刻。小何說:“那要不要在門口放點東西?給他留的。比如一雙鞋。”陸清妍說:“不。他會自己找鞋。陳懷民當年在武漢傷兵醫院,也讓陳艦長帶鞋。阿滿要是能回來,鞋早就不是問題了。問題是門口得有人。”林遠說:“老鄭天天都在這兒。今晚我會讓韓鐵山陪他睡碼頭小屋。不能讓他一個人熬。”陸清妍說:“好。我也在。”沈亦周問:“你在哪兒?”陸清妍說:“就在艦上。有事能馬上到。”小何說:“我也值班。”眾人點頭。海風從艙外吹進來,把建模圖吹得輕輕晃。那串腳印在螢幕上起起伏伏,像還會動。陸清妍想,阿滿昨晚站上石階時,一定也這麼看過碼頭。看燈,看門,看海。他一定想再往上走。可他還是回去了。不是沒力氣,是還沒準備好。也許,他需要一次更亮的月亮。或者,一個更響的海螺。又或者,只是需要門口的人,不喊他。讓他自己走完最後幾級。陸清妍想,這些,他們都能給。時間,他們也有。阿滿什麼時候想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海會鬆手。浪會小下來。燈也不會滅。門口,總有人。

第二天,老鄭照舊去吹螺。他的調子比往日更輕了些,像怕把霧驚散。韓鐵山陪他坐了一會兒。林遠在艦上寫著新報告。陸清妍沒打擾老鄭,只站在不遠處看海。她知道,阿滿此刻也許就在不深的地方。他可能正把耳朵貼在水面下,聽老鄭吹的每一個音。也聽她剛才那句話。海風不大。天很藍。碼頭上的燈一盞都沒滅。這樣的日子,平靜得像從舊年首接鋪過來的。陸清妍低頭看石階。那串腳印己經徹底看不見了。可她閉上眼,仍能看見它們。小小的,溼溼的,從海里走上來。一步一步,朝前走。朝門走。朝那個等他的人走。她慢慢吐出一口氣。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耳後。北邊的海面,有極淡極淡的光閃了一下。向誰在下面,伸了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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