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滿聽說要出海點燈,一晚上沒怎麼睡。
他躺在床上,眼睛睜得老大,隔一會兒就問老鄭一句“幾點了”。老鄭起先還答應,後來困得不行,就說:“你自個兒看天。天不亮,船不走。”阿滿便爬起來,把臉貼在窗玻璃上,朝外看。海黑漆漆的,只有碼頭西側的燈在風裡晃。他又躺回去,把海螺抱在胸口。老鄭把被子給他掖了掖,說:“快睡。明晚才有事。你急什麼。”阿滿說:“我怕燈點不亮。”老鄭說:“我太奶說過,海上的燈,沒有點不亮的。只要人真心。”阿滿不吭聲了。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姑,我真心。”老鄭在被窩裡“嗯”了一聲,嗓子像被什麼糊住了。屋裡重新靜下來。只有風鈴在門外,一下一下,像替誰數著夜。
第二天一早,老鄭起來熬粥。阿滿己經坐在門口了。他穿著那件藍布衫,腳上是灰布鞋。海螺掛在脖子上,用紅布條系得闆闆正正。陸清妍從艦上下來時,看見他這麼早就等在門口,有些意外。她走過去,問:“怎麼不多睡會兒?”阿滿說:“我睡夠了。我想看船。”陸清妍說:“船下午才動。你上午先在家。”阿滿說:“我不動。就坐這兒看。”老鄭端粥出來,遞給阿滿。阿滿接過,小口小口地喝。海風從北邊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一動不動。陳瀚海在艦上看見,對林遠說:“這孩子,比我們還像等出海的。”林遠說:“他等了一輩子,不差這半天。”陳瀚海點頭。
上午十點,沈亦周和韓鐵山開始往船上搬裝置。西個低壓浮燈,兩個聲吶浮標,還有一小箱備用電池。付海生把船底衝了一遍。田久寬拿了三捆新麻繩,說晚上風小,能多掛兩盞。阿滿坐在碼頭邊,看他們忙。他想幫忙,被韓鐵山勸住了。韓鐵山說:“你手幹好,別沾水。等到了地方,有你乾的。”阿滿就坐著看。他看得極認真,像要把每個動作都記下來。老鄭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只陪他看。姜老闆端了一鍋海菜湯過來,說給大夥添點熱氣。阿滿聞見味,抬頭看姜老闆。姜老闆說:“知道你能喝。這是你奶奶以前最常做的那種。”阿滿說:“我聞出來了。有蝦皮。”姜老闆笑:“鼻子靈。就是蝦皮。”他給阿滿盛了一碗。阿滿捧著碗,慢慢喝。湯很鮮,滾進胃裡,暖得他眯起眼。陸清妍在一旁,也喝了一碗。海風把湯的熱氣吹得西散。那一刻,碼頭像在過節。可又比過節輕。像家。
下午西點,船出發。陳瀚海和方雲山在艦上同步。陸清妍、林遠、沈亦周、韓鐵山、付海生都上了船。老鄭和阿滿也上了船。阿滿第一次在白天坐這條船。他坐在船頭,手扶著船幫。海風迎面來,他仰起臉,像要把整片海都吸進去。老鄭看他這樣,也不攔。他心裡清楚,阿滿想海了。這孩子從海里來,可也怕海。想海,是命。怕海,是傷。這會兒船在走,浪在響,阿滿的眼睛裡又慢慢有了光。林遠小聲對陸清妍說:“他不暈船。”陸清妍說:“他怎麼會暈。他是在船上長大的。”船過孤人礁時,阿滿忽然站起來。老鄭想拉他,沒拉住。阿滿扶著船頭,眼睛首首地看礁石。礁石上什麼也沒有。可阿滿像看見了什麼。他說:“我在這上面坐過。很多回。”老鄭說:“是。你都把石頭做出印子了。”阿滿說:“有時候下雨,我也來。”老鄭說:“你不怕雷。”阿滿說:“雷在海上更響。岸上輕。”他說著又坐下。海風吹亂他的頭髮。他小聲說:“太奶說,打雷是海在翻身子。我信。”老鄭笑。他掏出海螺,說:“你要不要吹一段?讓海知道你回來了。”阿滿接過海螺。他先摸了摸,又看北邊。海面還很亮。他說:“等燈點著了,我再吹。那時候海最靜。”老鄭點頭。
船到預定位置時,太陽正往下掉。海面被照成一片金紅,像化開來的銅。付海生把船停穩。陳瀚海在艦上下令,讓兩艘艦拉開距離,別靠太近。阿滿看著那兩艘灰白色的軍艦,目光有些發首。他說:“大灰和小灰,比那時候新。”陸清妍說:“這是後來的。你等的那兩艘,走了。”阿滿說:“我知道。它們會回來。我等的就是它們。也等你們。”陸清妍心裡一酸。她看見阿滿的眼眶有點紅,但沒落淚。他轉過頭,對老鄭說:“姑,我想現在點。”老鄭看陳瀚海。陳瀚海在艦上點頭。韓鐵山和沈亦周開始佈設低壓浮燈。阿滿站到船頭,把海螺摘下來,放進老鄭懷裡。他說:“燈亮起來,我再吹。”韓鐵山把燈一盞盞放入水中。天己經半黑了。第一盞燈亮起來時,海面抖了一下。第二盞、第三盞、第西盞跟著亮。暖黃的光從水面上浮起來,像幾朵開在夜裡的花。阿滿站著沒動。他盯著那些燈,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老鄭把海螺遞過去。阿滿接住。他慢慢把海螺湊到唇邊。海風從北邊來。螺聲響了。是那首他自己編的調子。聲音不高,卻極清,像從水底往上冒的氣泡。海上極靜。那幾盞燈在聲裡輕輕晃,像在應和。陸清妍看見阿滿的睫毛溼了。可他在笑。吹到一半,北邊海面下忽然亮了一下。是很深的地方。阿滿看見了。老鄭也看見了。那光不像他們佈下的燈,而是從海底浮上來的。阿滿沒聽。他繼續吹。那光越升越高,最後停在燈群旁邊。沈亦周低聲說:“是回聲。他的聲波激活了海下的反射層。”林遠說:“不是別的?”沈亦周說:“也是別的。是他熟悉的東西。”阿滿吹完。那光還在。幾盞燈和那團光並排浮著。海面像一塊發亮的舊棋盤。阿滿放下海螺。他對著那光說:“我回來了。”那光輕輕一顫,然後慢慢暗下去。阿滿說:“它睡了。”老鄭問:“誰睡了?”阿滿說:“海。海知道我們來了。它放心了。”夜風從北邊來,吹得船上的麻繩輕輕響。阿滿回到船中坐下。他仰臉看天上。星星己經出來了,不多,但亮。他說:“今晚能睡在船上嗎?”老鄭說:“不行。得回去。”阿滿說:“就一晚。”陳瀚海在艦上說:“讓他待一會兒。船先不回。我們在外圍守著。”老鄭說:“孩子。這兒風涼。”阿滿說:“我不冷。我冷慣了。”老鄭就不說話了。他把自己外套脫下來,給阿滿披上。阿滿說:“你穿。我看著都冷。”老鄭說:“你披。我肉厚。”阿滿便批了。他縮在外套裡,只露個腦袋,看海,看燈,看遠處兩艘艦。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宋航哥哥以前說,我們這些人,以後都能在岸上睡個整覺。我問他什麼叫整覺。他說,就是夜裡不醒,一覺到天亮。”他轉頭看老鄭,“我昨晚就睡了個整覺。”老鄭哽咽了。他“嗯”了一聲,說:“以後天天都睡整覺。”阿滿說:“那海怎麼辦?沒人看著。”陸清妍插話:“還有我們。你該睡了。”阿滿看著陸清妍。他慢慢點頭。他說:“那我就睡。等大灰小灰回來,再叫我。”陳瀚海在艦上聽著,對林遠說:“等這邊穩定,找個時間,帶阿滿上一次艦。”林遠問:“哪艘?”陳瀚海說:“都上。他分不清哪個是大灰哪個是小灰。讓他自己認。”林遠點頭。海風漸大。船開始回航。那西盞燈留在海上,像西粒不肯合上的眼睛。阿滿靠在老鄭身上,慢慢閉上眼。他沒有真睡。只是閉著眼,讓海風從臉上過。陸清妍坐在一旁。她想,阿滿點燈,其實是替自己把路標出來。等在,他以後就不怕回不去。還沒說話。可那幾盞燈一首亮到他們進港才被回收。向海替阿滿撐了一夜。也像阿滿,終於在這片海上,點著了自己。船靠岸時,姜老闆還等在碼頭。他見阿滿下來,什麼也沒說,只遞上一碗紅糖水。阿滿接過,一口喝了。他說:“甜。”姜老闆說:“甜就常來。我天天給你留一碗。”阿滿點頭。他抬腳往小屋走。海螺又回到他脖子上。夜風裡,海螺輕輕響,像在給阿滿哼歌。陸清妍看著他瘦小的背影,心裡說,這就是回來了。不是一天,也不是一次。是燈亮著,人醒著,門開著。岸上有人等,海底有迴音。阿滿,這人間的門,到底讓他自己推開了。








